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昏沉。
湘云听得肝肠寸断,宝釵也默默不语。
薛蟠在外头等得不耐烦,探头进来粗声道:“妹妹!看也看了,银子也给了,话也撂下了!这腌臢地方,多待一刻都晦气!走了走了!”他嗓门洪亮,震得窗纸簌簌响,惊得角落里一只耗子哧溜钻进了墙洞。
宝釵最后看了一眼晴雯,对灯姑娘冷冷丟下一句:“好生伺候著!给晴雯熬药,燉鸡汤,我过几日再来瞧!银子放开了花,不够我再给,倘若有丝毫不妥,我让哥哥拆了你这屋子。”
薛蟠在外头听得真切,拍著大腿嘎嘎怪笑起来:“好妹妹!你只顾学著母亲那套面孔,哪懂这世上人心是烂泥塘里的王八,又滑又臭!这等窑子里滚出来的贼淫妇,泼皮贱肉,岂是几句斯文话能嚇唬住的?”
话音未落,他人已裹著一阵恶风撞了进来,不由分说,照著灯姑娘那肥腚上又是狠狠一脚!
“哎哟我的亲娘!”灯姑娘杀猪般嚎叫一声,整个人像只破麻袋被踹得横飞了起来,“噗通”摔在冰冷油腻的地上,兜里的瓜子撒了一身,眼前金星乱冒,疼得哆嗦。
薛蟠犹不解气,上前一步,一只穿厚底皂靴的大脚丫子重重踩在灯姑娘那软绵绵的胸脯上,几乎將她踩得闭过气去。
他俯下身,一张油汗涔涔的胖脸几乎贴到灯姑娘惊骇扭曲的脸上,口沫横飞,恶狠狠地骂道:“贼贱婢!听真了!我妹子心善,爷可没那好性儿!这丫头片子,你给我当祖宗供著!!”
狞笑著,脚下又加了几分力,“否则,我收你这条烂命,还轮不到王法来管我,哼哼!”
灯姑娘被他踩得气都喘不上来,魂儿都嚇飞了一半。她早得知薛家霸王身上可担著人命才逃到京城来的。
她筛糠似的抖著,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哭腔:“爷————爷饶命!听————听明白了不敢有丝毫怠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著地上的灰土油污,腌臢得不成人样。
薛蟠这才嫌恶地啐了一口浓痰在她脸旁,收了脚。
宝釵早已背过身去,仿佛多看这醃攒场面一眼都污了眼睛,只冷冷道:“哥哥,走吧””
。
兄妹二人並湘云掀帘而出。
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里,湘云坐立不安,几次三番撩开那厚厚的锦缎车窗帘子,探头回望那越来越远的醃脚巷子,小眉头拧成了疙瘩,显是放心不下晴雯。
车辕上,薛蟠和小廝挤在一处,顛簸得一身肥肉乱颤。
薛蟠听得车厢里动静,隔著帘子便嘎嘎笑起来,声如破锣,震得车帘子直抖:“我说,你们瞎操哪门子閒心?回头瞧个没完!那晴雯是宝玉屋里的丫头,又不是你们的!你瞧瞧宝玉那窝囊样儿,整日家只晓得在脂粉堆里打滚,要不就和那些个唱小旦的兔儿爷”眉来眼去、亲香不够!连个屋里人都护不周全,白长了个好皮囊,顶个鸟用!”
宝釵端坐在车內,闻言眼皮子微微一抬,瞥了心神不定面色不好的湘云一眼,赶紧喝止:“哥哥,少浑说些没斤两的话!你自家当初怎么对的香菱————”
她顿了顿,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那“香菱”二字在舌尖滚了滚,一颗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悠悠荡荡,竟飘向了梦中的清河县。
那冤家如此温柔,定是把香菱那丫头好好照顾,只怕比在自己这亲哥哥手里强过百倍千倍————
唉!可香菱这做丫头有这等造化,自己这薛家正经的小姐,如今————如今倒像是笼中鸟,整日勾心,连个说真心话的贴心人都没有————
念及此处,一股说不出的酸楚直衝鼻尖,堵得胸口发闷,只垂了眼睫,望著裙裾上繁复的缠枝莲纹,半个字也不想再多说。
薛蟠哪里懂得妹妹心思,兀自坐在车辕上,嘴里还絮絮叨叨不停:“说起来,我那亲亲的西门大哥,在清河县不知何等快活!还有应二哥那几个,也不知想不想小爷我!嘿,离了小爷,他们吃酒行令怕都少几分热闹!”他咂摸著嘴,仿佛回味著往日荒唐,一脸神往。
“清河县?”湘云正忧心晴雯,忽听得这三个字,如同黑夜行路撞见一点火星,猛地一愣。
对呀!清河县!那清河县的布庄大掌柜,几次三番,借著收帕子的由头,拐弯抹角地向她打听晴雯!
问得那叫一个细致,分明是求才若渴,恨不得立刻把人挖走!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真心实意、不惜代价地要治好晴雯,恐怕就数这位掌柜了和他身后的东家了!
他既有这心思,又有的是银子铺路,岂不比把晴雯丟在那醃攒婆子手里强过万倍?
这念头一起,如同拨云见日,湘云只觉得压在心口的大石“轰”地一声落了地!
方才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一股按捺不住的狂喜直衝上来。
她性子本就爽利,一时竟忘了身处马车,也忘了宝釵就在旁边,猛地一拍大腿,清脆作响,小脸上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脱口道:“哎呀!我怎么早没想到!有救了!晴雯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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