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动作轻柔地將怀中人几递过去,自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车厢深处昏暗的角落那里竟还蜷缩著一个女人!阎婆惜!
她倚在车厢最暗处,身上裹著一件的素色棉袍竟然还是男装。
未著粉黛,脸上那艷媚之色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
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整个人如同一朵被抽乾了水分的、失了顏色的绢花,透著一股行尸走肉般的麻木与衰败。竟也沉沉地睡著了。
玉娘和丫鬟小环將睡著的赵福金安置好,掖紧被角。
玉娘见大官人盯著角落,便压低了声音解释:“爷,我们走岔道时,这位姑娘骑著头小骡子,也迷了路,遇上了。便央告著借我们车一同回城。谁知到了城边——”
玉娘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相依为命的母亲——尸首就——就那么胡乱拋在城门口一边——连裹身的蓆子都没有——姑娘当时就昏了过去——醒来后就呆滯如木头人一般。。。妾身瞧著——实在可怜,相逢也算一场缘,便继续带著她了——”
大官人浓眉紧锁,目光在那张苍白死寂的脸上停留片刻,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
来到济州城下。
离城门尚有百步,便已寸步难行黑压压一片灾民,如同被冻僵的蚁群,密密匝匝地蜷缩在冰冷的城墙根下。
关胜、朱仝二人早已策马迎了上来。
二人在马上抱拳,鎧甲鏗鏘作响,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与无奈、
“大人!”关胜声如洪钟,却压得极低,“济州府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任凭我等如何分说,只道是怕有匪兵混入,死活不开!”
朱仝接口,语气焦灼:“城外灾民越聚越多,冻饿交加,已有倒毙者——再不开城,如此寒冬,又无物资在城外,恐多活不过今晚!”
大官人端坐马上,面色阴沉似水,抬头望向那高耸的城楼一—垛口处火把通明,守卫森严,甲胃在火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寒芒。
他一夹马腹,分开人群,独自策马来到护城河边。
“城上守將听著!”大官人气沉丹田直送城头:“本官乃山东提刑所西门!带济州铁骑出城寻人,刚在鄆城县剿匪而回,速开城门!”
城头上一阵骚动。火把光摇曳中,几个军官模样的脑袋探出来,交头接耳:“西门大人!恕罪恕罪!军情紧急,贼情未明,实在不敢擅开城门啊!大人体谅则个,我这就去向上峰通报!”
不一会。
一个绑著绳索的大號吊篮,晃晃悠悠地从城头放了下来。
那声音又喊道:“大人!事关重大,万请大人与——与那位寻回的姑娘,屈尊乘吊篮入城!其余官军及隨从人等,烦请在城外稍候片刻!待明日验明正身,即刻开城相迎!”
大官人眉头猛地一挑,冷笑一声,拨马迴转,来到马车前喊醒了赵福金。
赵福金迷迷糊糊睁开眼,被车外的寒风一激,打了个哆嗦。她揉著眼睛,茫然地看向大官人,待听清原委,小嘴一撇,嘟囔道:“好大的架子——”
两人跨入吊篮,吊篮吱呀作响,缓缓上升。
一落地城头,立刻被一群持刀亲兵围住,气氛森然。
只见济州府通判周文渊早已候在一旁,那张脸上堆满了恭敬又带著惶恐的笑容,他侧身引著一位身著紫袍、腰束金带的中年官员快步迎了上来。
那官员面容清癯,看似儒雅,但一双细长的眼睛开合之间精光四射。
他身后簇拥著数名顶盔贯甲的將领和一队彪悍的亲兵,甲叶摩擦,发出森冷的金属声。
紫袍官员慌忙上前朝著赵福金鞠躬行礼:“下官救援来迟,让姑娘受惊了!姑娘的兄长已是等得焦急,风雪严寒,姑娘玉体要紧,万请速隨下官去府衙暖阁歇息压惊,汤药饮食早已备妥。”
几个模样伶俐、穿著体面的丫鬟立刻从將领身后闪出,垂首敛目,规矩得簇拥上来。
赵福金冷冷地扫了那紫袍官员一眼,琼鼻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看也不看周文渊等人,便隨著丫鬟们转身离去。
只是在走下城楼甬道前,她借著转身的剎那,眼波流转,飞快地向大官人投去一个媚笑。
待赵福金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那紫袍官员脸上的谦卑笑容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
他缓缓挺直腰背,下頜微抬,一股久居上位的倨傲之气油然而生,瞬间笼罩了整个城楼。
他目光如冰冷直刺西门大官人:“你,便是西门大人”明知故问,带著审视。
大官人拱手,不卑不亢:“正是本官,尊驾是?”
旁边的通判周文渊急忙上前一步,腰几乎弯成了虾米,声音带著諂媚与小心介绍道:“西门大人!这位乃是总制京东东路兵马,兼青州知府,慕容安抚使大人!奉旨巡按地方,剿抚叛军,今日方至济州坐镇!”
大官人浓眉紧锁,打量著这位名义上的同僚。
按朝廷差遣,他掌一路刑名司法,缉捕盗贼,而这慕容彦达则总制一路军政,剿抚叛军。
对方负责得军政,自古高过司法,自然是正四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