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老天爷开眼,是几辈子修来的天大幸事了!”
玉娘的语气温柔,眼中水光瀲灩:“婢子和惜妹子,心里只有感恩戴德,不敢,也从未奢求过更多了,若大人哪日得閒,心中又不十分厌烦,便请移驾到我们这小院来讲讲朝堂典故,市井见闻!”
“容我们服侍大人一盏粗茶,松松筋骨,再品品惜妹子的丁香含媚——沾得大人一点子恩露雨泽便已是足足,再別无他求。大人您————莫要再为我们惋惜了。”
一番话,说得阎婆惜蝽首低垂,那泪珠儿只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险险儿就要滚落下来。
玉娘字字句句,將她们这等乱世飘萍、无根浮草的心思那最是卑微可怜,却也最是滚烫真切的一点子痴念,都生生地揭开了皮肉,摊在这呵气成霜的世道前。
大官人听罢,半晌作声不得。
他抬眼覷著眼前这两朵娇花,花瓣儿冻得微微瑟缩,根茎却还硬挺著,透出股子挣命的韧劲儿口西门大官人怀著一腔心思,掀开厚重的棉帘子,刚踏出院门,一股子透骨的寒风便如刀子般刮在脸上。
抬眼却见门廊柱子底下,缩著个小廝打扮的人影,正冻得两只脚不住地来回跺著,搓著手,口鼻间喷出团团白气,显是等得久了。
大官人瞧著那身形有些眼熟,嚇得浑身一哆嗦。
这小傢伙怎得又换了一身男装,不是又要离家出走吧,自己可不想再寻她了。
走近两步,脱口问道:“这天寒地冻的鬼天气!你不在暖阁里猫著,戳在这儿当门神?还把我骗出来!你————你该不会又想溜出城去————”
话音未落,那小廝猛地一扬脸一一张脸儿冻得微微发青,却掩不住那绝代的风华,眉似远山含黛,眼如寒星坠露,不是那金尊玉贵的茂德帝姬赵福金又是谁?
她一见大官人,那冻僵的绝色小脸儿霎时间如同春冰乍裂、腊梅吐蕊!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嘴角高高翘起。
“呀!可等著你了!”她脆生生一声娇呼,竟是不管不顾,像只离巢的雀儿般,直直地冲將过来!
大官人只觉眼前一花,一个冰凉柔软的身子已结结实实撞进怀里。
还不等他反应,两条纤细却有力的胳膊已蛇一般缠上了他的脖颈,两条腿更是毫不客气地往他腰上一盘,整个人如同个掛件儿似的,牢牢箍在了他身上!
“哎哟!我的小祖宗!”大官人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这哪是帝姬?
这分明是哪个野惯了的疯丫头!
可偏偏就在这冰天雪地里,在这毫无体统的飞扑熊抱之中,大官人那被世情寒风吹得冰凉的心窝子,竟猛地窜起一股子奇异的暖流,一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无比熨帖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这泼天的动作,这不管不顾的劲儿,这汴梁城里、大宋朝野,哪个女人敢做?哪个女人能做?
搂著她这冰凉又火热的身子,大官人恍惚间,耳畔仿佛响起了那喧囂刺耳的车笛、鼎沸的人声————竟是生生穿过了这重重叠叠的时光壁垒,一脚踏回了那个车水马龙、光怪陆离的烟火人间!
他如今遇著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各有一番媚骨自称千秋风华?
秦可卿自不必提,那真是天生的尤物,温柔婉约到了骨子里。不说那独一无二的倾国容顏。
她那独特和谐的气质,只消往那生药铺子的柜檯后头轻轻一坐,低眉垂眼,便已是满室生春,所有伙计连说话都慢了几分,轻了几分,连那冰冷的算盘珠子、药碾子都仿佛温润和谐起来。
更兼一颗七窍玲瓏心,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以往这等人都是满心思算计,生怕付出多些毫釐,而秦可卿却偏偏肯为爱无怨无悔,倾尽所有,不求回报。
这般女子,谁能不怜?谁能不爱?更何况————大官人喉头微动,想起那对藏在衣襟下的绝世神物,正是他心头最爱的妙处!
吴月娘身为主母,一心只要他好只要西门家好,一颗心全扑在家业和他身上,事事为他著想,任劳任怨,当真是无私无我,贤惠得让人挑不出错处,谁能不敬?谁能不喜?
潘金莲儿,千娇百媚,狐媚子手段层出不穷,床第之间更是百依百顺!只要大官人欢喜,她是什么都肯做的,什么都敢做的,哪些连说出来都让李桂姐那等见惯风月的,听了都臊得捂脸,偏偏金莲儿肯为他做,愿为他做,爱为他做,去哪里寻这样的女人?大官人常因此对她格外放纵几分。
香菱那丫头,娇怯怯,柔媚媚,乖巧得像只刚出窝的小白兔儿。不爭不抢,只安安静静守著自个儿的本分,瞧著就让人心尖几发软,恨不得搂在怀里揉搓。
李桂姐聪明伶俐,知情识趣,服侍得人熨熨帖帖,那份贴心贴肺的热乎劲儿,也是世间难寻,天下少有。
孟玉楼虽还未曾真正融入,但行事干练,颇有主见,两条美腿儿又长又直,女强人御姐的架势,她心中自藏著一片广阔天地。
还有这些和自己发生了关係的一个个娇俏的小寡妇不过是想在这乱世里寻个依靠,安安稳稳的活下去罢了,放下身段,刻意逢迎,也是可怜可嘆。
可偏偏!
偏偏眼前这个掛在自己身上,毫无体统可言的美冠大宋的帝姬赵福金!
她刁蛮她任性,她敢爱敢恨,她行事跳脱,毫无章法!
偏偏就是这份不按常理出牌的劲儿,这份不管不顾的“野”,全然不像这个时代的美人儿。
她像一把烧得正旺的炭火,啪作响,带著灼人的热力,硬生生在这冰冷的末年,烧穿了一个窟窿!
让大官人搂著她的这恍惚间,似乎回到了那个他自己的时代。这感觉,这味道,在其他女人身上再难寻觅。
大官人正陷入思绪,却觉颈侧一痛,竟是被这“掛”在身上的小傢伙轻轻咬了一口!那贝齿啮咬的触感,带著点湿濡的温热,又麻又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