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那马儿竟也不嘶不鸣,悄没声儿地扬起碗口大的铁蹄,“呼”地一声,裹著风雷之势便朝王三官心窝子踹去!
王三官亏得这些月在史文恭手上苦练,身手敏捷,电光石火间拧腰错步,一个“懒驴打滚”,险险地擦著蹄风滚將开去,惊出一身白毛汗。
王三官爬起身,拍打著锦袍上的尘土,乜斜著眼,嘴角噙著冷笑:“段三!你这廝方才不是拍著胸脯子赌咒,说这马温驯得紧,如今这温驯”法儿,倒叫爷开了眼!”
段三那脸皮臊得如同猴儿腚,搓著手,涎著脸赔笑:“哎哟官人!小的这张嘴————是那卖马的浑话听得多了,顺溜儿溜出来了!实不瞒您,这马————嘖嘖,等閒人物上不了马身!若非如此————
这等千里挑一的宝贝,岂能留到今日,尚未寻著主顾?”
王三官也不和他多计较,问道:“既如此神骏,索价几何?”
段三覷著王三官脸色,伸出三根指头,咬牙道:“实价!三千两雪花官银,一分不少!”
王三官闻言,眉头锁成了疙瘩,沉吟道:“三千两————非是小数。容我斟酌一二,与人商议了再来定夺。”
段三眼珠儿一转,忙不迭將那马重新用油布遮掩严实,口中催促:“官人自去商议,只是这宝贝金贵,小的也不敢久留,明日此时若不见回音,小的只得另寻识货的主顾了,休怪小的!”
王三官点头:“你且好生看顾,务必与我留著!”言罢,转身便走。
回到下处包的小院,王三官寻著史文恭,將方才之事並那匹烈马如何神骏添油加醋说了一番,末了压低声音,眼中放光:“教头,我思忖著,若能將此马献与义父,岂不是这次出来带回的天大彩头?他老人家必然大悦!”
史文恭听罢,並未立刻接那话茬:“这等神驹,非同小可。依我看,此马来歷,只怕大大的不乾净!”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段三那廝,听你说言不过是个边陲贩马的泼皮,这照夜玉狮子,岂是他能弄到手的?说不得,便是从哪个大人物手里里偷盗出来的!否则,又这般急切寻个生面孔脱手?”
王三官闻言非但不惊,点了点头说道:“教头,我方才一见这马,心里便也咯噔”一下,料定它来歷必然不简单!可不管怎么来,和我们又有什么关係?”
“这照夜玉狮子”乃是帝王保龙驹,真真是可遇不可求的神物!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只要弄到手待会清河,谁还管它蹄子上沾的是哪家的灰?”
史文恭听罢,沉吟半晌,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这马真要如此神驹,献上去,大人必然欢喜。只是————”
他摊开手,面露难色,“你我此番北来,那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早已尽数换了马匹、皮甲,只等著再过几日交付。如今这囊中,怕是连三百两也难凑出,哪里去寻这三千两?”
霎时间,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烛花“噼啪”轻爆。
不过一瞬,王三官与史文恭竟不约而同猛地抬起头来,四道目光在半空中“啪”地一撞,登时心领神会。
两人对视片刻,喉咙里同时滚出一阵低沉压抑心照不宣的“嘿嘿”笑声。
史文恭是何等人物?
那是在军营尸山血海里几进几出的煞神,刀头舔血,死在他手上的亡魂,怕是自己都数不清!
便是在东京汴梁的天子脚下,家中老婆孩子都在,他也敢做下那劫掠的勾当。
如今身处这法度鬆弛的北陲边地,天高皇帝远,怕他个鸟卵!
王三官儿更不必说,本就是膏梁锦绣堆里滚出来的紈绣衙內,平素里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与市井泼皮廝混惯了的,何曾是什么吃斋念佛的善男信女?不过是收了性子而已。
一个无声的念头,同时在二人心底作响:“买什么买!抢他娘的!”
史文恭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拍桌案,“霍”地站起身,那身旧战袍无风自动,带起一股子血腥煞气:“事不宜迟!迟则生变!走,现在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黑风般卷向门口。
王三官儿连忙跟上。
二人脚下生风,不多时便重回段三那临时圈马的僻静处。
段三正蹲在地上,用草料逗弄著那匹被油布半掩著的烈马,听得脚步声,警惕地回头,见是王三官去而復返,还带了个精悍的汉子,脸上堆起惯常的市侩笑容:“哟,官人这么快就商议好了?
这位是————”
王三官挤出几分笑意,上前两步,假意寒暄:“段三哥,这位是我家兄长,特来掌掌眼。”
他一边说著,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靠近那被油布遮盖的马匹,伸手欲掀,“兄长您看,这马的骨架————”
就在他手指堪堪触到油布边缘的剎那,王三官伸出的手猛地变爪,五指如鉤,带著一股阴风,恶狠狠地就朝段三的咽喉要害锁去!
这一下偷袭,端的是又快又毒!
“哼!”那段三只见他身形如同泥鰍般猛地一缩,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爪,拔出两把匕首,连退几步:“呸!狗贼!想黑吃黑?老子在绿林道上混了这么些年,什么下三滥的勾当没见过?想动————”
他这“动”字尚未吐尽,狠话还在舌尖打转,异变陡生!
史文恭自始至终便如一块冰冷的礁石般立在王三官侧后,不言不语,仿佛只是个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