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涂望著史文恭远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遗憾和钦佩,喃喃道:“真乃神人也——”苏定则捻著鬍鬚,眼神闪烁。
史文恭和王三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辕门外捲起的雪雾之中。
演武场上,寒风依旧呼號,曾涂脸上的狂热敬佩尚未完全褪去。
一旁的苏定捻著頜下几缕稀疏的鬍鬚,眼神锐利,望著史文恭消失的方向,缓缓开口:“大头领,此人——绝非河北寻常商贾。”
曾涂收回目光,看向苏定:“哦?苏教师有何高见?”
“其一,他身边那位年轻人,”苏定声音低沉,“观其行止。那腰带,是京中瑞福祥”特有的双狮戏珠暗纹锦,非豪富或官身不可得。腰间所悬玉佩,形制为螭龙纹,玉质温润如脂,乃內府工造的上品。这等物件,寻常河北富户,有钱也未必敢用,更未必能买到。”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邃:“其二,那年轻人步態。那隨从行走时,肩平背直,目不斜视,落脚沉稳,间距均匀,虽竭力掩饰,但那股子官步”的架子,是刻在骨子里的。绝非商贾家僕或寻常护院的做派!”
曾涂闻言,非但没有惊疑,反而咧开嘴:“不是更好么?苏教师!管他是京城来的过江龙,还是哪路神仙!他如此大手笔购入战马,听其言下之意,这还只是开始,日后还要更多!他要做什么?练乡勇自保?鬼才信!”
他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这大宋的江山,越是风雨飘摇,越是群雄並起,对咱们大辽,才越是大有可为!他有所图谋,咱们正好藉此东风!”
“此刻大帅正和父帅相谈。。。。也不知道父帅到底如何决定。。。。。”曾涂没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朝半山腰那座俯瞰整个曾头市的建筑望了一眼。
提到“父帅”曾长者,苏定心头一凛,“大头领所言极是。”苏定垂首应道,不敢再接话。
与此同时,在那半山腰曾头市最核心的宅邸深处。
一间温暖如春、陈设古雅却处处透著威严的厅堂內。兽炭在巨大的铜盆中无声燃烧,发出橘红的光,驱散了外间的严寒。
曾头市的真正主宰,曾长者,正半闭著眼睛,靠在一张铺著厚厚虎皮的紫檀木椅上。
他鬚髮皆已花白,但面色红润,身形魁梧,穿著一件深紫色团花锦袍,腰间束著玉带,手指上戴著硕大的墨玉扳指,不怒自威。
坐在他对面客位上的,正是从游家庄逃脱,一路辗转潜行至此的耶律大石!
厅內没有旁人,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啪声。
耶律大石看著对面闭目养神的曾长者,声音低沉带著希冀:“老王爷!燕云是祖宗龙兴之地最后的屏障!陛下殷殷期盼,愿以南京留守之高位相托,將南线安危尽付於您!恳请老王爷,带著曾头市一眾,带著五位虎子,回归故国,主持大局啊!整个南京道的军政大权,尽付於老王爷之手!”
曾长者闻言,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缓缓摇头道:“陛下的心意,老夫心领了。只是——老夫年事已高,早已无心庙堂纷爭,这曾头市一隅之地,便是老夫的归宿了。南京留守重任,还是另择贤能吧。”
耶律大石沉声说道::“老王爷!如今大辽危如累卵!內有奸佞,外有强敌!宋廷与我朝素有旧怨,金人更是虎视眈眈,鯨吞蚕食!”
“若您再不回去主持南线大局,震慑宵小,整飭边防——万一宋金暗中达成盟约,南北夹击!我大辽仅存之基业,顷刻间便有倾覆之危啊!老王爷,您忍心坐视祖宗江山沦丧吗?”
曾长者脸上的笑意敛去,化作一声沉沉的嘆息:“唉——大厦將倾,非一木可支。大辽——还有你们这些忠勇的年轻人在,还有陛下在——就够了。老夫——真的老了,只想在这山野之中,图个清净,安度残年罢了。”
耶律大石笑道:“老王爷何必如此推脱?您若真只想寻个安静地养老,又何必借著这金人”的身份,苦心孤诣经营这曾头市?此地扼守要衝,您广蓄钱粮,暗藏甲兵,招揽四方豪杰——这分明是在为我大辽经营这南线最后的堡垒!”
曾长者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隨即恢復了古井无波,摇头否认道:“都统此言差矣。老夫经营此地,不过是为了给家人和依附於此的百姓,在这乱世中谋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罢了。些许自卫之力,只为保境安民。”
见曾长者依旧矢口否认,耶律大石轻声一笑:“老王爷,那您又如何解释您膝下五位王子的名字?!曾涂、曾密、曾索、曾魁、曾升”—涂、密、索、
魁、升!”
他盯著曾长者的眼睛,脸带微笑:“涂密索魁升”这五个字连起来,在契丹语难道不正是佑我大辽”?老王爷!您给五位王子取这样的化名,又何必在末將面前隱藏从未放弃过的赤诚之心?
曾长者依旧半闭著眼,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嘆了口气:“契丹的鹰——落了地,也还是鹰。只是这翅膀,还能飞多高?”
耶律大石心中一喜,正欲趁热打铁,再次以家国大义、血脉传承相激,恳请这位深藏不露的老王爷出山。
呜呜呜—!
突然,几声低沉、急促却又穿透力极强的號角声,撕裂了曾头市上空呼啸的风雪,也毫无徵兆地灌入厅堂!
厅內两人,几乎是同时猛地一震,齐齐望向紧闭的厅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