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三娘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砸得脸色煞白,但骨子里的傲气却被激了出来。
那绝色的容顏上,羞愤与不屈交织。她猛地抬起头,並未依言跪下,反而將脊背挺得笔直,迎上父亲喷火的目光,毫无惧色:“爹爹息怒!听女儿一言!那大人乃正人君子,待女儿以礼相待,从未有半分轻薄逾矩之举!女儿虽隨侍左右,但行止光明,天地可鑑!女儿並非不知廉耻,而是受人之恩,忠人之事!”
“既已应充护他半年周全,便是绿林儿女一诺千金!岂能因流言蜚语,便背信弃义,半途而废?爹爹平日教导的信义”二字,难道只是空谈?”
她说话时,朱唇开合,贝齿微露,那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態,竟比寻常男子更多了几分摄人的英气。
“反了!反了天了!”扈太公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扈三娘,对扈成吼道:“你听听!你听听这孽障说的什么混帐话!还敢顶嘴!还敢拿绿林草莽那套来搪塞!来人!去请家法!今日我非——非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败坏门风的孽障不可!打断你一双腿,我看你还怎么跑出庄子!”
“爹!万万不可!”扈成见状,慌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两步抱住扈太公的腿,急声道:“爹,您先消消气!三娘她——她虽行事莽撞了些,可——可这次若非看在三娘的情面上,那西门大人肯出面周旋,几子——几子和一眾好手只怕此刻已身陷牢狱囹圄了!爹,您就看在——看在三娘也是为家里解了围的份上——”
“混帐东西!”扈太公一脚將扈成踹开,怒不可遏:“你还有脸提?你自己惹下的杀身大祸,难道要拿你亲妹子女儿家的金贵名节去填窟窿?难道为了救你,就得把你妹妹卖给人家不成?我扈家还没落到那等卖女求荣拿,亲骨肉当物什使唤的地步!”
扈成被踹得一个趔趄,又惊又愧,连忙伏地道:“儿子不敢!儿子绝非此意!儿子只是——只是——”
厅堂內一时剑拔弩张,空气凝滯。扈太公气得面色紫涨,扈成惶恐伏地,扈三娘倔强地站著,眼中含泪却不肯落下。
就在这死寂的当口,忽听庄门外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衝进院中,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报——!老——老太公!大官人!不——不好了!祝家庄庄主祝朝奉带著大队步骑人马——把——把咱们庄子——给围了!”
扈太公脸上的怒容瞬间冻结,化为一片惊疑与骇然,老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看向庄门方向。
扈成猛地抬起头,而扈三娘英挺的长眉扬起,眸子骤然收缩。。
又一名家丁慌慌张张奔入:“报老太公!祝家庄庄主祝朝奉——单带著三公子祝彪——已到庄门外!说是——
说是来访!”
“什么?!”扈太公与扈成几乎同时失声。祝家庄方才还气势汹汹围庄索人,转眼祝朝奉竟只带儿子登门拜访?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扈太公到底是老於世故,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惊疑,深吸一口气:“既是祝庄主亲自来访——扈成,速速隨我出迎!三娘——你也来!”
扈家庄大门洞开,扈太公领著扈成,扈三娘,迎了出去。
只见庄门外,祝朝奉果然只带了祝彪並几个亲隨,那围庄的大队人马似乎暂时退开了些距离,但那股无形的压力依然笼罩著整个扈家庄。
祝朝奉年约五旬,身材高大,麵皮紫棠,一部花白长须,身著锦缎员外氅,脸上堆著看似和煦的笑容。
他身旁的祝彪,正是祝家庄三公子,年方弱冠,生得倒是好皮囊:面如傅粉,唇若涂朱,身量挺拔,穿著一身簇新的湖蓝箭袖,外罩银狐裘,头戴束髮金冠,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儻的贵公子模样。
“哈哈哈,扈老哥,许久不见,身子骨可还硬朗?”祝朝奉率先拱手,笑声洪亮,仿佛方才围庄之事从未发生。
扈太公连忙还礼,脸上挤出笑容:“托祝庄主的福,还过得去。未知祝庄主今日大驾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扈成也在一旁躬身行礼。
祝朝奉目光扫过扈成,落在扈三娘身上时,眼中精光更盛,捋须笑道:“好说,好说。扈老哥好福气啊,令郎英伟,令媛更是——嘖嘖,北绿林上第一枝花的名头,果真是名不虚传!今日一见,更胜闻名!”
他侧首对儿子喝道:“彪儿!还愣著作甚?还不快快见过你扈世伯、扈世兄,还有——你三娘子妹妹!”
那祝彪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对著扈太公和扈成规规矩矩行了礼:“小侄祝彪,见过扈世伯、扈世兄!”
轮到扈三娘时,他自光灼灼,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著她那绝色的容顏和英挺的身姿,眼中满是惊艷,声音也刻意放得柔和:“三娘子妹妹——久仰芳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方知世间真有謫仙之姿!妹妹这一身英气,更是巾幗不让鬚眉,令人心折!”
扈三娘心中正是烦恶之际。庄外强敌环伺,家中父亲责难未消,而自个心中只想著那位风流温柔的大人。
此刻骤然见到这祝彪,虽说承认长的俊朗,可姑娘家家便是如此,一旦被塞得满满当当,对这种只觉一股说不出的油腻滑腻之感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她强忍著不耐,只是隨意地拱了拱手,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冷冷道:“祝三公子。”声音清冷如冰珠落玉盘,不带丝毫温度。
在她那颗被那“大人”身影填满的心房里,和自家男人想必,眼前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祝彪,简直就成了烂泥塘里打滚、还妄想吃天鹅肉的癩蛤蟆!多看一眼,都嫌污了自己的眼珠子!
祝彪碰了个软钉子,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慍怒。
祝朝奉將一切看在眼里,哈哈一笑,仿佛浑然不觉尷尬,对扈太公道:“扈老哥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日登门叨扰,实是有三桩紧要事体,想跟老哥您——好好商议商议。”
扈太公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不知祝庄主所言何事?还请明示。”
祝朝奉抚须笑道:“这第一件嘛——乃是天大的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