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著胸脯,声音因激动而变调,“从今往后,咱们扈家庄,腰杆子硬了!
再也不用怕祝朝奉那条老狗惦记咱家的林场!谁敢再动歪心思,那就是跟官家作对!”
扈太公听著儿子的话,深以为然,捻著鬍鬚,眼中精光闪烁,盘算更深一层。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父亲的威严,对扈三娘道:“嗯——成儿说得是。女儿啊,这次你立了大功。改日——寻个由头,定要请那位西门大人来庄上坐一坐。。。吃杯水酒!为父先前拦著不让你跟他去,哪里是不晓得当官的权势?是怕那些高门大户里的爷们,心肝比墨还黑,拿咱们这绿林里出来的花儿,当了那隨手可弃、
隨意褻玩的粉头儿!”
他偷眼覷著女儿的脸色,话锋一转,“不过嘛——如今看来,这位西门大人,待你倒是真真上了心!肯为你、为咱们扈家费这般大週摺,谋下这等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份情意——嘖嘖,可不一般吶!想来——日后一个妾室名分,是稳稳噹噹!”
扈三娘本听得父亲提起大人,心窝子里便是一阵麻酥酥的乱跳,待听到那“妾室”二字,一张俏脸霎时红透,似染了上好的玫瑰膏子,艷得能滴下水来。
她首低垂,一双玉手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声音细若游丝,没了半点英气,带著女儿家特有的娇颤:“爹——女儿——女儿倒不敢痴心妄想什么名分。只想著——
能近近地站在大人身后,日日夜夜——贴身护著他周全,便是——心甘情愿了——”
扈太公一听这“没出息”的话,习惯性地虎起脸,刚要发作训斥女儿这种没志气的想法,话到嘴边,猛地剎住了车!
他脑中“嗡”地一声醍醐灌顶:
眼前这千娇百媚的女儿,若真箇成了西门大人的枕边人,那便不再是扈家庄的三小姐,摇身一变,成了官老爷府上的夫人了!自己这个绿林庄主,就算是亲爹,还能像从前那般,动輒打骂,呼来喝去不成?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深吸一口气,將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过来人的世故和推心置腹的“教导”:“傻闺女!你懂什么?咱们绿林里打滚的女儿家,顶顶好的前程是什么?不就是能剥了这身沾血的粗布皮,洗乾净手脚,一步踏进那朱门绣户、锦被牙床的官宦人家,做个十指不沾阳春水、浑身喷香的体面官眷吗?”
他语气斩钉截铁,“爹在这刀口舔血的绿林道上混了大半辈子,见得太多了!多少名噪一时的女侠,打打杀杀,风光无限,可到头来呢?要么横死,要么孤苦!哪及得上嫁一个官身,哪怕只是做个妾,那也是进了金窝窝,穿上了綾罗绸缎,享的是官家的福分!更何况——是西门大人这等手握实权的显赫人物!”
“你若是自己上心,好好伺候大人,等真成了西门大人的爱妾——嘿嘿,那咱们扈家庄,可就是实打实的官宦通家!在这京东地面上,谁还敢小覷?!”
扈太公这番赤裸裸的“上进”教诲,絮絮叨叨不停,可扈三娘此刻,哪里听得进老父剖析那“爭宠献媚”、“伏低做小”的妾室手段?
她的心,早已化作一只轻盈的鸟儿,扑棱著翅膀,飞越了独龙冈的重重山峦,飞向了繁华的清河县,落在了那座深宅大院——西门府上。
烛火跳跃,映著她一张微醺的粉面。
那脸颊上飞起的红霞,是心底那点子羞人臊臊的慾念蒸腾。她仿佛又看到了西门大人那似笑非笑、深不可测的眼神,听到了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思念化作一只滚烫的手,在她心尖儿上、腰窝里、乃至更隱秘处,不轻不重地揉捏撩拨——
“大人此刻——应该快到清河了吧?”
年关將近,西门府外院早已忙得如同炸了窝的蜂巢。
大管家来保,裹著一身簇新的青缎棉袍,腆著微微发福的肚子,立在那滴水檐下,活脱脱一尊镇宅的门神爷。
他嘴里呵著白气,一双精明的三角眼骨碌碌地转,指东划西,唾沫星子横飞,正吆喝著七八个粗使小廝並几个婆子,搬抬那堆积如山的年货:“蠢材!手脚麻利些!那几篓子苏杭的上等绸缎,是给大娘预备裁新衣的,仔细潮气!轻拿轻放!哎哟喂!那两坛金华老酒,可是县尊老爷特意送来的,磕破一点皮儿,卖了你都不够填!没点眼力见儿!”
正忙得脚不沾地,喉咙冒烟,只见绸缎铺的掌柜徐直,缩著脖子,袖著手,一溜小碎步从角门蹭了进来。
他老远就衝著来保打躬作揖:“保爷!保爷辛苦!小的给您请安了!”
来保正骂得兴起,被他打断,鼻腔里哼出一股白气:“嘖,徐掌柜不在铺子里照应著,跑府上作甚?可是铺子有事?”
徐直凑近几步,赔著十二分的小心,压低声音问:“保爷,小的斗胆问一句,咱们大人——还没回府呢?”
来保点点头说道:“没呢!有事?”
徐直搓著手,脸上那点急色更浓了:“是——是有一桩顶顶要紧的事,非得回稟大人不可!小的先前——先前也曾跟大人提过一嘴的——”
来保这才正眼瞧他:“哦?顶顶要紧?说来听听。若是火烧眉毛的急务,我倒也能替你往大娘跟前递个话儿。”
徐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道:“保爷慈悲!就是——就是小的曾跟大人提过,京城有个顶顶拔尖儿的绣娘,一手绣活,连我都没见过!”
“前些日子不知怎地,竟染了场恶疾,眼瞅著就不大好了!她一个相好的姊妹,托人捎了信来铺子里,信中哭天抢地的哀求,求咱们大人发发慈悲,念在她手艺难得的份上,救她一救!最好——最好能把她接进府里来,延医用药,也好——
也好留个活命的手艺人不是?”
来保听罢,眉头一皱:“这年根底下,府里上下忙得四脚朝天,连猫狗都不得閒!大人又不在家,大娘那边,正为年节祭祖、各处打点劳神费力呢!为一个外头快咽气的绣娘,巴巴儿地去搅扰大娘——有些不合適啊?徐掌柜,不是我多心,我做管事总得多个心眼,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死在府里?抑或是有什么癆病。。。”
徐直一听这腔调,心里凉了半截,腰弯得更低了:“保爷!保爷明鑑!小的也知道不是时候——可——可那绣娘的手艺,实在是——可惜了啊!若能救活,对咱们铺子,对府上,都是大大的臂助!小的——小的也是替大人心疼这份人才!”
来保见他急得额头冒汗,显然这事不是一般,点头道:“罢了罢了!我现在去替你递个话儿。至於接不接人、救不救得看大娘的意思,也得看那绣娘自己的造化嘍!这大年节的,府里可忌讳抬进个病癆鬼来衝撞了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