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她该羞臊得无地自容,该在心里暗骂那淫妇无耻,可此刻,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块千斤巨石,半个字也骂不出口。
脑子里翻来覆去,嗡嗡作响的,全是新主子不久前戳心窝子的嘲弄话儿:“晴雯,你以为你是谁?等你去了府上便知道,就算你求著想爬上爷的床,还不一定能爬的上去,有的是人按住你!”
直到此刻,晴雯才真真切切、透透亮亮地明白了这“有人按住”是个甚么意思!
自己那点子清高孤傲,那顾影自怜的劲儿,在新主子眼里,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
自詡是朵孤芳,可这世道里,遍地都是开得正艷的花!她们千娇百媚,各显神通,爭著抢著往那直己体己疼己的新主子手上钻,只盼著能被摘了去,狠狠疼上一回————
自己这朵小花开的艷又如何?谁耐烦看你这一枝子长满刺动不动扎手的费劲玩意!
而平安赶著那卸了一匹马的双头车和徐直吱吱呀呀地驶到西门府那气派的黑油门头。
早有门房小廝飞跑进去通传。不多时,只见仪门內一阵环佩叮噹,香风细细,大娘子吴月娘为首,领著孟玉楼、李桂姐、香菱儿几个,並几个有头脸的丫鬟媳妇,花团锦簇地迎了出来。
平安跳下车,紧赶两步到月娘跟前,垂手躬身,一五一十地回了话:“稟大娘子,老爷吩咐小的回来。说——说带著金莲姑娘去城外兜两圈散散心,叫小的把剩下的车马带回来。老爷还说,请大娘子好生安置车里这位新来的晴雯姑娘,她病得不轻,务必请个好太医瞧瞧,仔细照看著。”
话音未落,那李桂姐早已按捺不住,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著水蛇腰上前半步,带著十二分的酸意:“大娘!您听听,这像话么?老爷在外头这忙活了这么多天,骨头架子都快散了,竟还有人这么懂事”,偏生要缠著老爷去兜圈儿”!这黑灯瞎火的,城外风又硬,也不怕闪了老爷的腰!真真是个会疼人”的!要我说,你这次可不能绕了她了,最不济也让她再干几个月杂役,於到开春正正好!”
她说著,故意拿眼瞟了瞟又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香菱儿,“香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香菱儿正呆呆想著“骑马兜圈”是甚么好玩儿的光景,冷不丁被桂姐一问,“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小脸儿“腾”地就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绞著衣角,低著头,声音蚊子哼似的,偏又清清楚楚地飘出来:“我————我————我也想老爷了————
我————我也想让老爷抱著我骑马去————”
这话一出,毫无心机,倒把李桂姐噎得直翻白眼,一口气堵在胸口,指著香菱儿,“你————你!”了两声,竟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孟玉楼在旁边听个清清楚楚,她自悄然而立自家山头,不左不右谁也不帮!
月娘听了笑著摇了摇头,对著桂姐儿道:“罢了,这金莲儿这蹄子既甘愿回头领家法,这片刻的轻狂,就由著她去吧。老爷自有分寸。”说罢,转头对身边的小玉吩咐道:“快,去把里头那位病著的姑娘好生搀扶出来,仔细著些,別闪著了,也別受了风寒。”
丫鬟们应声,小心掀开车帘。只见晴雯裹著被子,病懨懨地蜷缩在车角,一张脸烧得通红,脸色苍白被两个丫鬟半扶半抱地挪下车来。深冬的夜风一吹,她单薄的身子便是一阵剧颤,仿佛隨时要晕厥过去。
月娘一见她病得如此沉重,脸上立刻显出真切的怜惜之色,口中连道:“哎呦!可怜见的!这是在哪儿遭的难,竟病成这般模样!”
她立刻抬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簇新的、镶著风毛边的宝蓝缎面貂鼠皮披风,亲自上前,不由分说,密密实实地將晴雯从头到肩膀裹了个严严实实!那貂鼠毛暖烘烘地贴著晴雯滚烫的脸颊,带著月娘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和体温。
晴雯虽在病中昏沉,也知眼前这位衣著华贵、气度雍容的妇人定是正头娘子吴月娘。
她挣扎著就要下跪行礼,口中微弱地唤道:“奴————奴婢晴雯————给————给太太磕头————”
“快別动!”月娘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托住晴雯的手臂,止住了她的动作,声音又软又柔:“你病成这样,还讲这些虚礼作甚!快省些力气。你来了,就是到家了,放宽心便是!”
她环视了一下周围的女眷又帮晴雯把披风拢了拢:“咱们这府里,虽说上有尊卑,下有规矩,更有家法不饶人,可最要紧的,还是府中一份情谊,一份彼此的照应。你既进了这门,便是自家人,安心养病是正经。旁的事,都不用你操心。”
说罢,月娘亲自扶著晴雯的一只胳膊,对眾人道:“小玉,你帮著搭把手。桂姐,香菱,玉楼,你们倒大厅候著服侍老爷回来。小玉,你带著丫鬟们仔细搀稳了,咱们这就送晴雯姑娘回房歇著。”
“平安,快去请王太医来,就说是我说的,请他务必连夜过来一趟,跟他说是女眷!”一行人簇拥著裹在宽大貂裘里、病骨支离的晴雯,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缓缓走进了西门府里。
晴雯被月娘等人簇拥著,安置在一处僻静厢房。虽病体沉重,神思昏沉,但这一路行来,月娘那带著体温的貂裘披风,那温言软语的抚慰,还有这府里上下人等虽目光各异,却实实在在將她当个“人”来安置照看的举动,让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竟奇异地鬆缓了几分。
这与贾府,是何等的不同!
在贾府,她是老太太屋里的得意人儿,是宝玉身边第一等灵巧的丫头,可说到底,终究是“玩意儿”,是主子高兴时赏个笑脸、不高兴时动輒得咎的奴婢。便是宝玉这种不苛刻的主子,也不过是高兴凑过脸来討些顏色,不高兴也是两脚。
在贾府规矩大如天,体面是主子给的,体罚也是主子隨手施的。何曾有过这般,正头娘子亲自解衣相赠,口称“到家了”、“自家人”、“安心养病”的体恤?
这实实在在的暖意和被当成人看待的滋味,却是晴雯病弱身躯里久违的甘霖。一颗悬著、忐忑不安的心,竟在这陌生的深宅大院里,找到了些许落地的安稳。
被丫鬟扶上床榻,躺进新铺就的、带著阳光皂角气味的鬆软被褥里,环顾这间厢房:
陈设远不及怡红院的精致奢华,不过是寻常的榆木桌椅,一个半旧的梳妆檯,一个素色屏风隔开內外,墙上掛著幅寻常的喜鹊登梅图。
然而一这里竟是独属於她一人的清净天地!不必担心睡梦中惊醒,只因同屋的姐妹翻了个身;
不必时刻竖起耳朵,听著宝玉或老太太的呼唤;更不必在病中强撑著伺候人,还得看人脸色————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释然交织著涌上心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鬢角,浸湿了枕畔。
她將自己更深地埋进温暖的被子里,仿佛要汲取这新地方、新身份带来的一丝慰藉。
心中默念:“老天爷————不,该谢宝姑娘和云姑娘————是她们替我寻了这条生路————”
想到史湘云那爽朗的笑语和关切的眼神,晴雯心头又是一阵温暖,隨即又化作一片茫然:“云姑娘————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到你————”
又想到自己这身子已然被主子看清楚摸清楚,又担心自己那番孤傲的自白会不会让主子从此討厌自己。
此时这原本的可怜人命运已然改变,而同时改变的还有另几个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