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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府上春光无限朝堂各显神通(第3页)

蔡京手持玉笏,步履沉稳地行至丹墀中央,对著御座深深俯伏,行大礼。当他抬起头时,白髮萧然,紫袍玉带也掩不住那份深沉的疲惫:“臣蔡京,谨以二十余载犬马之心,泣血上陈天听!”

他自光微抬,仿佛穿透殿宇,望向遥远的过去:“臣,二十三岁登进士第,蒙神宗先帝不弃,琼林宴上亲承训諭:为天下理財,为新法立柱”。”

“此十字,如烙印刻骨!”

“臣自此身负熙寧”薪火,辗转东南西北。”

“执掌开封府时,浚通汴河漕运,岁增江淮粮秣百万石,解京师腹心之飢。”

“主政成都日,铸铁钱、平茶价,蜀中商路为之重振,至今市井犹传蔡公钱,通雪山”。”

言及当今,他声音低沉:“及至陛下嗣承大宝,以天高地厚之恩,委臣以衰朽之躯。自崇寧至政和,臣夙夜匪懈,所为者三,不敢言功,但求无愧先帝之託、陛下之信!”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一一歷数,气度沉凝:“其一,立生民之命。”

“臣观三代之治,首在恤孤寡。故冒昧奏请,天下遍设居养院以养孤老,安济坊以疗贫病,漏泽园以葬无主。”

“今州县立屋舍五千余所,岁活鰥寡孤独数十万眾—此非臣之能,实乃陛下仁德,化雨落地生根,泽被苍生!”

“其二,固邦国之本。”

“东南盐法,溃坏百年,私梟如蝗,边储日蹙。臣殫精竭虑,创盐钞合同场法”,令商贾纳钱榷货,转粟实边。”

“自此关中粮秣充溢,西军甲冑鲜明,而朝廷岁收盐利两千万緡!陕西帅臣岁岁奏报:自汉唐以来,边采之便,军需之足,无过於此!”此非虚言,三司帐簿可查!”

“其三,续道统之脉。”

“臣痛心疾首於元祐邪说”淆乱士心,遂力主重建县学—州学—太学”三级贡士法,奏请赐天下学田九万顷,使寒门俊才有登云之梯。”

“今九州庠序林立,弦歌不绝,虽不敢比隆三代,亦稍復教化行而风俗美”之古意矣!”

说到此处,蔡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悲愤与坦然:“或有讥臣丰亨豫大”者,岂不见汴河千帆,所载皆解库漕粮,非尽花石纲耶?”

“或有谤臣苛刻聚敛”者,岂不闻陇上童谣盐钞一张纸,养活十口人”?”

“昔桑弘羊行盐铁而受讥,刘晏理財赋而遭谤,然青史斑斑,《史记》《唐书》,终录其安社稷、实仓廩之功!是非功过,能庸忠奸。。。。。后世自有公论!”

他深吸一口气,白髮在殿中微光下颤动,目光直视御座上的官家,落泪几乎盈眶:“陛下!臣今发白齿摇,形神俱朽。所求非爵禄之荣一亦不敢望他日青史书我美誉!臣蔡京,但求陛下一句:蔡京虽有过,然其立法度以强国,实仓廩以安边,养孤穷以活民,亦熙寧先帝变法图强之一脉余响!”臣此生,足矣!”

然后,他话锋陡转:“然!臣亦深知,盐钞之法,虽利在边防,充盈国帑,然施行之中,胥吏或因缘为奸,豪强或上下其手,致使小民生计,间有艰难。此非立法之失,乃臣察吏不严、督责不力之罪也!”

“臣更不忍见!今日之朝廷,因臣一人之故,竟至群臣激愤,伏闕丹墀,太学叩宫!朝堂鼎沸,清议沸腾!此皆因臣德不足以服眾,能不足以弥谤,以致君臣相疑,朝野割裂!此乃臣万死莫赎之罪愆!”

蔡京深深俯伏於地:“陛下!老臣残躯,已不堪驱使,更不忍因臣一身,致圣朝蒙尘,纲纪动盪!伏乞陛下念老臣数十年犬马微劳,恩准老臣————告老还乡,归骸骨於林泉!所有罪愆,臣一身担之!万般责难,尽归臣身!只求陛下————息雷霆之怒,安百官之心,復朝堂之和!”

言罢,他以头触地,长跪不起,白髮萧然,紫袍委地,身躯微微颤抖,仿佛一株即將倾颓的古树。

整个紫宸殿,只剩下他將功过是非揽於一身的沉重余音,在死寂中迴荡,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殿內落针可闻。御座上的官家,看著阶下那伏地自请担下一切罪责、只求归去的老臣,眼神复杂难明。

跪在地上的陈禾、陈过庭等人,胸中那股誓要扳倒奸臣的激愤,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认罪”与哀情冲得七零八落,一时茫然无措,仿佛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在了空处,只余下满心的荒谬与无力。而王黼、童贯等人,则屏息凝神,等待著官家的最终裁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老臣的戏码已经落幕之时,他那低垂的头颅却缓缓抬起又开口道:“陛下!老臣残躯不足惜,朝堂纷爭亦可休!然则——!”

他指向阶下跪伏的清流眾臣,“臣斗胆叩问天顏!陛下乃九五之尊,口含天宪,手握乾坤!今日不过是为一位有功於社稷、缉盗安民的提刑官,赐下一个彰显其功勋的文身印记,以示陛下恩威,激励天下忠勇一如此微末之事,难道堂堂大宋天子,竟做不得这个主吗?!”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如惊雷炸响!不仅阶下群臣愕然,连御座上的官家瞳孔也骤然收缩!

蔡京根本不给人喘息之机,他猛然著挺直佝僂的脊背,鬚髮戟张,字字杀机:“陛下!岂不闻昔日狄武襄公之故乎?狄公出身行伍,面涅犹存,纵有擎天保驾之功,位列枢密,然终其一生,为面涅”所困,为士林清议所轻!何也?

非其功不高,非其忠不纯,乃因有人视武臣勋绩如芒刺在背,视陛下破格恩赏为眼中之钉!必欲以祖宗法度”、清流体统”之名,行压制皇权、贬抑功臣之实!”

他环视著惊愕的群臣,尤其是脸色剧变的陈禾、陈过庭等人,字字如刀:“今日之事,何其相似乃尔!赐一文身,非关礼法,实关陛下之权柄!尔等借题发挥,小题大做,煽动舆情,裹挟朝堂,甚至不惜以太学生伏闕相胁!其心何在?其意何为?口口声声为社稷、为纲常,可曾有一分一毫,真正为陛下之威严著想?!”

蔡京猛地再次叩首:“今日尔等阻陛下赐一功臣文身,明日便可阻陛下拔擢良將、推行新政!长此以往,天下人將如何看待陛下?史官之笔又將如何书写今日?”

“天子威权,受制於群臣”、人主之命,不出紫宸”——此等记载,与桀紂幽厉何异?尔等岂不是陷陛下於不义!要令陛下千秋万代之后,担一个昏聵懦弱、受制於臣”的污名!”

整个紫宸殿,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连殿外的风声似乎都停止了。

官家赵佶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后化为一片铁青,他死死盯著面色惨白、如遭雷击的清流眾臣,尤其是首当其衝的陈禾与陈过庭。

“架空皇权”!“受制於臣”!“史书污名”!“桀紂幽厉”!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是诛灭九族的大罪!每一个都精准地刺中了御座上那位天子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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