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其轻微却异常迅速地挪动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巨大的蟠龙金柱后的阴影里。
这个微小的动作,在死寂的大殿中却如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沉浸在暴怒中的官家,也不由自主地將冰冷刺骨的视线投了过去!
只见一个风尘僕僕、穿著低级內侍服饰的小太监,將一封信飞快地塞进梁师成手中,並凑到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梁师成接过信,只扫了一眼封口的火漆印信,那张惯常波澜不惊的老脸,竟骤然一变!
他再不敢有丝毫耽搁,弓著腰,用几乎是小跑的急促步伐,从阴影中快速奔回御阶之下,將身体压得极低,急促低稟:“陛下!鄆王殿下八百里加急军报!
西门天章,率数百轻骑,驰援济州鄆城县!突袭叛匪主力,阵斩贼酋,大破叛军千余人!鄆城县转危为安,满城百姓倖免於难!”
御座之上,官家赵佶那铁青的脸色,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平!
方才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暴怒阴,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隨即,一种巨大的、近乎失態的狂喜猛地从他眼底迸发出来!
“好!好!好!”官家猛地一拍御座扶手,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他霍然起身,指著阶下那些还匍匐在地的清流大臣们,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畅快:“念!梁师成,大声念!给朕的这群贤良方正”、忧国忧民”的股肱之臣们,好好听一听!听听什么才是真正的为国分忧,为朕爭气!一个区区五品的提刑,提刀上阵,浴血杀敌,救一城黎庶於水火!比你们在这里空谈误国、攻訐构陷、逼迫君父强了何止万倍!”
梁师成精神一振,腰杆瞬间挺直了几分,他唰地一下展开那封急报,高声宣读:“臣鄆王赵楷,顿首百拜,上奏父皇陛下:京东东路巨野有匪聚眾作乱,裹挟流民,围攻鄆城,肆意屠戮!值此千钧一髮之际,幸赖陛下天威庇佑,京东东路提刑西门显謨,忠勇奋发,不待臣令,亲率济州府五百轻骑,百里奔袭,身先士卒,亲冒矢石,以寡击眾!”
“於万军之中,阵斩贼酋张迪!贼眾丧胆,溃不成军!此役,斩首千余级,俘获无算!鄆城之戮立解,满城百姓得以保全,皆高呼陛下万岁,颂陛下天恩浩荡!”
“西门显謨,忠义无双,於国危民困之际力挽狂澜,实乃陛下拔擢之良將,社稷之干城!其所部將士,浴血奋战,功勋卓著!”
“臣楷不胜感佩欣跃之至,谨具本驰奏,伏乞陛下圣鉴!犒赏功臣,以励三军!”
捷报念罢,余音在大殿中迴荡。
官家好好好的声音讚不绝口!
这群清流眾臣,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匍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蔡京那番关於“赐文身”、“狄青故事”、“陷陛下於不义”、“史书污名”的诛心之言,言犹在耳!
而此刻,王的捷报,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们的脸上!不仅彻底证明了官家赐下文身的“英明”,更將蔡京那番指控坐实成了他们这群“贤良”对皇权的无理阻挠和恶意揣测!
一个他们口中“卑贱武夫”、“有辱斯文”的文身將领,刚刚拯救了一县百姓!而他们这群“清流正臣”,却在朝堂之上,为了阻止皇帝赐下这个文身,几乎逼得皇帝要担上“昏聵”的污名!
这讽刺,何其尖锐!这打脸,何其响亮!
御座上的官家,將阶下群臣那副失魂落魄、如丧考妣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无比畅快!
心道:这西门显謨真乃朕的福將,可惜。。。。还是要留给老三用才是!
官家的勃然大怒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捷和西门天章带来的“爭气”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局尽在朕掌控中的快意,顿觉胸中块垒尽消,神清气爽。
这股憋闷许久的恶气一出,灵台仿佛也清明了许多。他冷眼睥睨著阶下那群依旧匍匐的清流——杀心虽未全消,但理智已然回笼。
杀不得,关不得,驱不得,然而,国之神器,驭臣之术,岂能只有打杀驱?
官家的嘴角扯起一丝讥讽:“好了。”
他目光扫过眾人,“朕知道你们”
“都是一片公心”。”
“既如此,西门天章赐文身之事,毋庸再议!”
他转向蔡京,语气放缓:“太师啊,你也不必再提什么告老归田,享清福的话了。朕这江山,还离不得你这根老成谋国的顶樑柱!再陪朕几年,把这副担子挑稳了!”
最后,他的目光锐利地投向林如海,以及他手中那本依旧高举的奏摺:“至於盐引之弊————你们也言之有理!”
官家略一沉吟,“林卿!你既洞悉其中关窍,又身负盐法御史之责,朕便將这革除积的重任,全权交付於你!著你即日返任两淮,总揽盐政改革事宜,务必整肃纲纪,务求实效!奏疏所陈,你可便宜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