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晚也是!深更半夜,天寒地冻的,说什么来了贵客“三娘』,非逼著我爬起来熬什么劳什子补汤!”
“我在这府里也有些年头了,怎么就没听说过什么“三娘』不“三娘』的!如今倒好,又凭空冒出个“晴雯』来,不是要汤就是要水,合著就你金贵,我们这些人都是铁打的,不用喘气儿?”金莲儿岂是肯吃亏的主儿,一听这话,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行!行!行!你骨头硬气便行!这软点心,你不做便罢!我倒要看看,待会儿大娘房里问起来,罚你还是罚我,我可不管了!”
她说完,用力一甩袖子,扭身就走。
孙雪娥被她这一通发作噎得胸口发闷,看著金莲儿扭著这圆滚滚的妖臀儿出去的背影,气得嘴唇直哆嗦。
这骚蹄子惯会拿大帽子压人,搬出大娘和老爷来嚇唬她。她再憋屈,也不敢真赌一赌这“耽误主子用度”的罪名。
“呸!”她朝著门口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道:“骚狐狸精!仗著老爷疼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成日介兴风作浪,变著法儿地折腾人!”
她嘴里骂得凶,脚下却不敢怠慢,骂骂咧咧地走到面案前,用力掀开装白面的缸盖,白花花的粉末扑了一脸。
她一边没好气地舀著面,一边对著旁边一个装睡的婆子抱怨,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懣:
“听听!听听这叫什么话?我管著偌大个厨房,管著几十口人的嚼裹儿,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她倒好,不是饭点儿,想起来一出是一出,非要弄些精细点心!我这管事的,倒不如那些个能躲清閒的粗使婆子鬆快!”
她越说越气,手下揉面的力道也格外大,把那团面摔在案板上,发出“啪啪”的闷响,厨房里其他人都屏息敛气,假装没听见。
这边厢,香菱得了准信儿,像只欢快的小鸟般飞回到湘云身边,拉住她的手,声音里满是雀跃:“云姑娘!大娘允了!快跟我来!”这次她再无顾忌,拉著湘云,脚步轻快地穿过几道迴廊,直奔那间陈设奢华、暖香袭人的外书房。
一推开门,暖烘烘的炭气夹杂著墨香、纸香、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属於成年男子的沉鬱气息扑面而来紫檀大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锦函玉轴的书籍,琳琅满目。正中一张阔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俱全,一方端砚里墨跡未乾,几张雪浪笺隨意铺著,显是有人刚用过。
湘云闻著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气息,想到这是西门大官人经常待的地方,她心头又是一阵莫名的慌乱,眼珠子瞪得溜圆,指著那满架的书和桌上的笔墨,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奇:“这……这书房里,你老爷都许你隨便进来?这些书、这些笔墨纸砚,都任你摆弄?”
香菱用力点头,脸蛋上飞起两朵娇艷的红霞,眼睛里却盛满了纯粹的光彩,声音又软又糯,带著全然的信赖和满足:“嗯!老爷说了,我喜欢看书、学诗,只管用!老爷……老爷是天底下最好、最疼人的老爷了!”她说到“疼人”二字时,那红霞更深了几分,仿佛要滴出血来。
湘云走到那巨大的紫檀书案后。她试著往那张铺著厚厚锦垫的太师椅上一坐,椅子宽大得惊人,衬得她娇小的身子更显玲瓏。她新奇地晃了晃腿儿,笑道:“好大的椅子!坐上去倒像个土皇帝了!”她笑著,目光无意间扫过面前宽大的紫檀桌面。只见靠近边缘、砚台旁不远,那乌黑油亮的桌面上,赫然印著两个小巧玲瓏、轮廓清晰的脚印子!那脚丫印子纤巧秀气,五根脚趾的印痕都清晰可见,显然是有人光著脚丫子曾蹲在这桌面上过!
香菱顺著湘云的目光一看,瞬间如遭雷击!那正是前日她蹲踞其上留下的痕跡!她当时只顾著羞臊慌乱,事后竞忘了擦拭!此刻被湘云瞧见,香菱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轰”地一声直衝天灵盖,整张脸连同脖子、耳朵都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子笨拙地挡住那羞死人的印记,同时慌忙扯起宽大的袖口,在那紫檀桌面上死命地擦拭起来,动作慌乱又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娇怯。香菱的脸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看湘云一眼。
湘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她只当是香菱不小心踩脏了主人家的贵重书案,怕被责怪才如此惊慌失措。她见香菱擦得辛苦,反倒觉得香菱这丫头未免太过小心谨慎了些,不禁莞尔。“罢了罢了,”湘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声音清脆爽利,驱散了书房里那点无形的尷尬,“不过两个印子,擦不掉便擦不掉,回头跟你们老爷说明白,想必他也不会为这点小事儿怪你。瞧你急的!”她说著,目光早已被书案上散落的几张雪浪笺吸引过去。那纸上墨跡淋漓,字跡虽有些稚拙,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她好奇地伸出手指,拈起最上面一张还带著墨香的纸,凑到眼前细看。只见那纸上写著几句咏月的诗,遣词造句虽不甚老练,却透著一股子执著和清灵劲儿。
“咦?”湘云眼睛一亮,她举著那诗稿,转向还在兀自羞惭不安的香菱,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香菱!这……这诗是你写的?”
“月魄寒凝桂殿秋,清光欲化水西流。
何人夜半犹吹笛,惊起蟾宫万点愁。”
念罢,湘云半响不语,拍手道:“好个“清光欲化水西流』!这“化』字用得妙,倒像月光真箇是水做的,要流到人间来似的。”又指著末句道:“只是这“万点愁』略重了些,月宫里嫦娥纵然寂寞,也不至有这许多愁绪。依我说,不如改为“惊破蟾宫一梦幽』,倒添些飘渺意境。”
香菱听了,眼睛亮亮的,忙道:“姑娘改得极是!我原也觉得不妥,只是憋不出更好的来。”说著又递上一张。湘云接来念时,却是咏菊的:
“昨夜霜钟到砌迟,晓看黄叶满疏篱。
西风不捲玲瓏影,犹抱寒枝立多时。”
湘云读到“犹抱寒枝立多时”,不禁嘆道:“这诗好是好,只是太悲了些。我常说菊花是花中隱士,不该这般淒楚。你听我改两个字一”便指著第三句道:““西风不倦玲瓏影』,这“不倦』比“不捲』如何?显著菊花与西风嬉戏似的,倒添了几分豁达。”
“不倦。。。。不捲。。。”香菱细细推敲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
却在这时候金莲儿露著娇滴滴的笑容,腰肢一扭便推门进来:
“哟~我说怎么静悄悄的,原来两位才女躲在这儿吟诗作对呢!好雅兴呀!也让我这俗人跟著沾沾文气儿?”
可香菱早就入了迷,哪听得见金莲儿说的话:“还有一首咏桃花的,更不好了。”
湘云早抢过去看,只见写道:
“红雨纷纷落酒旗,武陵人去已多时。
东风若解相思苦,莫遣飞花上旧枝。”
湘云念到“莫遣飞花上旧枝”说道:“诗太缠绵,倒不像桃花,像江南的梅雨了。不若將末句改为“且送春云过別枝』,让桃花自在飘零,岂不更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