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唇微微翕动,只有离得最近的王熙凤和平儿,才能隱约听到那几乎被爆炸声淹没的、带著无尽滚烫眷恋的轻唤:“…官…人…”
王熙凤也仰头看著,那绚烂的光彩在她凤眸里明明灭灭。
她想起自己那桩算盘珠子拨得劈啪响的婚事,想起贾璉那张越来越油滑的脸,想起这些年在深宅大院里熬著的、处处算计、步步惊心的日子……
她羡慕身边的秦可卿!
羡慕得心尖尖都在哆嗦!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气,像陈年老醋罈子被猛地砸碎了,从心窝子里直衝上来,顶得她喉头髮哽。人家西门大官人,为了心头这点子念想,为了博美人一个回眸、几滴清泪,就能在这寒冬腊月、黑灯瞎火的荒郊野岭,烧出这泼天富贵、震耳欲聋的动静!
这是何等的手笔?何等的心意?
反观自己……王熙凤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腾起贾璉那张油滑的脸有些腻歪,想起成亲这些年,莫说这等惊天动地的“心意”,便是逢年过节,也不过是公中份例里拨些银子,置办些应景的玩意儿,敷衍了事。他贾璉的银子、心思全使在那些狐媚子、脏窝子上了!留给她的,只有这深宅大院里熬油似的算计她看著那烟火下秦可卿泪光点点、美得惊心动魄的侧脸,再看看头顶那片只为她一人燃烧的星河,只觉得这些年自己过的日子,就像那庵堂里供奉的泥胎木偶,看著金碧辉煌,內里却一片死寂冰凉,连个响动都没有!
她恨不得此刻站在可儿这个位置上的是自己,被这漫天华彩笼罩的是自己!
哪怕只有一次!
角余光瞥见平儿,只见这丫头竞也痴痴望著对面山坡,眼眶微红,眸子里水光瀲灩,映著满天星火,竞是看呆了。
“哼!”王熙凤心头那股酸味上来,她猛地伸手,照著平儿粉嫩的手臂里侧,轻轻拧了一把!“哎哟!”平儿低呼一声,猛地回神,委屈地看著自家奶奶。
王熙凤斜睨著她,酸溜溜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么稀罕看?赶明儿你也跟著可儿去吧,改个名,瑞珠宝珠,你就叫平珠好了,跟她去西门府上伺候去!保管你日日有这火树银花看个够!省得在我这儿,看个灯节烟火都跟过年似的!”
“奶奶!”平儿赶忙抱著王熙凤的手臂,主僕俩人说归说,又齐齐抬头望向那璀璨的烟花!!俩人身旁的秦可卿痴痴仰头,漫天星火在她泪眼里燃烧、坠落。
“官人…可儿好开心…从未这般开心过…”她望著那片为她而燃的星河,仿佛要將这璀璨刻进魂魄。寒风卷过单薄身子,吹不散眼底痴火。
她声音忽转轻柔:“府里佛龕的长明灯…妾日日添油捻珠…只求菩萨保佑官人府上…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平平安安…健康安泰…”泪眼重又望向烟火深处,“只要官人好。可儿…就什么都好…”“此情此愿。。。…,生生世世!”
最后一波“流星赶月”撕裂夜空,巨大的轰鸣和火光印在这“生生世世』里!
金雨簌簌坠落,天地骤暗,唯余硝烟弥散。
官道山包这头唯余刺鼻的硝烟在寒风中盘旋不散,呛得人喉头髮苦。
大官人勒马立於山坡之上,斗篷在渐起的夜风中微微鼓盪。
望著贾府那渐行渐远的车队,直至它彻底融入官道尽头的黑暗。
他身后的掌柜並七八个伙计,如同冻僵的鵪鶉,缩著脖子僵立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口,更不敢上前询问半句为什么要到这里放烟火。空气里瀰漫著未散尽的硫磺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冷风吹过枯草败叶的呜咽。
就在这死寂几乎要將人压垮的当口一
“老太太!您瞧!!就是这群人放的烟火!好大的排场哩!”
一个娇媚得能滴出蜜、又骚入骨子里的声音,带著喘息和一丝刻意的甜腻,陡然从山坡另一侧的小道上传来!这声音像根烧红的针,猛地刺破了凝滯的空气。
掌柜的和伙计们浑身一激灵,如同提线木偶般齐刷刷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辆半旧的青布小油车,正沿著缓坡吃力地爬上来,停在不远处。
车帘子被一只染著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手掀开了半边,露出车內情景。一个穿著半旧蓝布棉袄、外罩灰鼠坎肩的扎著少妇髮髻一对硕大吊钟极其显眼,也不过十九二十岁,正亲昵地扶著一位鬢髮如银、裹著厚实棉袄的老太太,挤在车辕口。那妇人显然是为了让老太太看得更清楚些,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掌柜的和伙计们眼睛霎时直了!
那妇人麵皮白皙,生就一双水汪汪、眼角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此刻正含著笑,波光流转间,说不尽的妖媚风流。棉袄下那截露出的灰鼠坎肩毛领,更衬得她颈子修长雪腻,像一截新剥的嫩藕。
“阿弥陀佛!”老太太眯著昏花老眼,拍著胸口,声音带著朴拙的惊嘆,“了不得!了不得!这得糟蹋多少银子?败家!真败家哟!”她摇著头,满是岁月沟壑的脸上是纯粹的不解和心疼。
那妇人却咯咯娇笑起来,眼波流转,毫不避讳地朝西门庆这边瞟了一眼,那眼神像带著鉤子,又甜又媚:“老太太”您管他败不败家?咱们白瞧了这半天热闹,又不花半文钱,岂不是赚了?”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一股子慵懒的、挠人心肝的媚意:“要是有汉子能为我放上这么一场烟花儿,我便是把命都给了他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