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似拨云见日,把个周文渊听得是目瞪口呆,继而心花怒放!
他只觉得压在心头那块万斤巨石,“轰隆”一声被搬开了,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舒坦!!“周大人哪,”大官人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以为太子殿下此番召你进京,是真的要重重罚你?非也,非也!殿下是要一个“说法』,一个堵住悠悠眾口的“由头』!一旦朝堂之上,或有那不开眼的,藉机发难攻訐太子用人不明,殿下总要有个能推出去的“筏子』。这个“筏子』,若是个不相干、非太子嫡系的人,岂不是再“好』不过?”他特意在“好”字上加重了语气。
“你呀,”大官人呷了口茶,悠悠道,“只需在奏对时,將这责任推出一分,点到即止,不必深辩,更不必喊冤叫屈。殿下自会顺水推舟,把这十分的过错,都推到“该担责』的人头上去!到时候,非但你摘得乾乾净净,或许还能落个“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的名声。明白了吗?”
周文渊此刻已是心领神会,只觉得眼前这位大官人,简直是诸葛再世,智谋无双!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那嚇得发软的身子骨已然“腾”地又站起来,倒也无需平安再扶,而是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著狂喜的哽咽:“大人!大人真乃再生父母!若非大人今日点破这层窗户纸,洞察这九重天机,卑职…卑职早已是那热锅上的蚂蚁,三魂去了两魄,只待引颈就戮了!大恩大德,卑职没齿难忘!”狂喜之下,周文渊忽然想起什么,连忙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卷得十分齐整的捲轴来。那捲轴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两头是打磨光滑的紫檀木轴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大人,”周文渊脸上堆满了諂媚与感激的笑容,双手恭敬地奉上,“卑职此番来得仓促,未曾备得什么像样的孝敬。素闻大人乃当世画坛宗匠,鑑赏眼光独到。这是卑职…咳咳,閒暇时胡乱涂抹的一幅小画,聊表寸心,斗胆请大人法眼一观,指点一二,便是卑职莫大的造化了!”
大官人脸上笑意更深,也不伸手去接,只把眼皮懒懒地一抬,朝著侍立在一旁的金莲儿方向,隨意地挥了挥手,那姿態,如同拂去一缕尘埃。
金莲儿早已碎步上前,一双纤纤玉手接过捲轴抱再怀里乖巧在一旁。
大官人笑道:“既如此我便指点一二,周大人哪,你且宽心。这样吧,我不久便要上稟朝廷,具陈本路刑狱总略,到时候,自会把济州发生的一切“略提一二』这些关节,给你做个旁证太子那边若问起,也好有个佐证的迴旋余地。”
周文渊大喜过望,心中大石彻底落地,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洪亮了许多,透著劫后余生的轻鬆:“大人教诲,如拨云见日!卑职铭感五內!不敢再叨扰大人,下官这就告辞,赶路进京去了!”
说罢,他挺直了腰板,那身官威似乎又回来了几分,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待周文渊的身影消失在猩猩毡帘外,那厅堂里熏暖的沉水香气似乎也散去了几分世故的浮华。大官人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还未褪尽,便懒懒地朝侍立一旁的金莲儿抬了抬下巴,眼神往她怀里那捲轴一瞟。
金莲儿会意,忙將那捲轴捧到紫檀大案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繫著的黄綾带子,將那捲轴缓缓展开。哪曾想,那宣纸甫一铺开,里头竟是空空如也,莫说山水人物,便是半点墨痕也无!
金莲儿一愣,捏著画轴两头一抖擞一哗啦一声!
只见那中空的紫檀木轴心里,“骨碌碌”滚出厚厚一遝簇新挺括的宝钞来,用一根红绒绳儿扎得整整齐齐。
“哎呀呀!好多的银两!!!”金莲儿和旁边桂姐儿俩人瞬间眼睛里都是黄闪闪白灿灿的小星星,数了数:“老爷,有两千两呢!”
金莲儿那涂得嫣红的樱唇便嘟了起来,“我当是什么稀罕名画,巴巴地让奴家捧著呢!原来还是这阿堵物!送钱便送钱,偏生要弄个“小画儿给老爷鑑赏』的由头,脱裤子放屁一一多此一举!真真笑煞个人!”旁边侍立的桂姐儿,此刻听了她这村话,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帕子掩著嘴,眼波流转,带著不屑,接口道:“你懂什么!这才叫“清雅名目』!老爷如今是什么身份?堂堂的清贵文臣大员,掌管著提刑司的印把子,便是收受些人情孝敬,那也得有个雅致体面的说法儿。若都像你那市井小户般,拎著银子直愣愣地往桌上一拍,成何体统?没的辱没了老爷的身份!这叫做“雅贿』,懂不懂?”
金莲儿被桂姐抢白了一顿,又见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心头火起,杏眼圆睁,冷笑一声,指著那案上白花花的银钞,脱口道:“呸!什么“清雅名目』!依我看,这帮做官的,分明是“又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既要收这钱,又怕沾了铜臭,寻个画轴儿当遮羞布,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她这话音刚落,桂姐儿见把她绕了进去,掩著嘴儿笑。
金莲瞬间醒悟过来,可怜巴巴的看著自家老爷!
旁边一直半眯著眼大官人眉头猛地一挑!斜睨著金莲儿:“好哇!好一张利口!编排起官场也就罢了,连带著把你家老爷我也绕进去了?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岂不是说老爷我也是那“立牌坊』的?”金莲儿早就惊觉自己一时嘴快,竞连自己老爷也捎带上了!嚇得魂飞魄散,那张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哪里还顾得上跟桂姐斗气。
她“哎哟”一声娇呼,像只受惊的雀儿,扭著杨柳般的腰肢,几步就扑到大官人怀里,整个软绵绵、香喷喷的身子便揉了进去。一双玉臂紧紧环住大官人的脖颈,小脸埋在他胸前锦袍上蹭著,呜呜咽咽地假哭起来:“老爷!奴错了!奴这张没把门的破嘴该打!老爷…好老爷…您罚奴吧!要打要骂,抓啊、揉啊、拍啊…奴都依著老爷,只要爹爹消消气儿…”
一边发著嗲儿,一边竞抓起大官人那大手,不由分说硬要大官人罚自己。
大官人佯怒大力拍了一巴掌,拍得这金莲儿满面潮红,这才把她从怀里轻轻操开,点著她的额头嗔道:“越发没规矩了!光会耍这小意儿討饶!平日里零嘴儿果子不停嘴,一张小嘴倒是越发刁钻了,就知道说些有的没的。”
“赶明儿起,少嗑些瓜子,少吃些蜜饯,跟著香菱那小肉儿,一起到书房里,每日最少一个时辰,也多念几句诗文,看些书,再学些眉眼高低的大家礼仪!別只顾著描眉画鬢,学些风月手段。日后这府里上下,保不齐都要抬举起来,就你一个,还在原地打转,当个只会撒娇卖痴討好老爷的糊涂虫!”金莲儿被推开,又听了这番半真半假、带著警醒的话,心里虽有些不服气,想著香菱那丫头確实卖力看书,只撅著小嘴,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蘸了蜜糖的丝线。
帘拢轻响,玳安垂手趋入,低声稟道:“大爹,外头又有拜帖递进来了。”
他双手奉上一份泥金帖子,那帖子在灯下闪著微光,显见不凡。“小的覷著门外的车驾,甚是富贵,规制气派,与寻常官宦不同。”
大官人接过帖子,指尖拂过那泥金纹路。待目光扫至落款处,神情倏然一凝。
竟是林如海!
大官人心下微惊,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立时吩咐道:“桂姐去后头,备上好的茶来,金莲儿和香菱迎客。”言罢,整了整衣冠,亲自迎了出去。
府门外,车驾轩昂。大官人拱手笑道:“探花公大驾光临,蓬蓽生辉!未曾远迎,失敬失敬!”林如海一身素雅常服,却难掩清贵之气,亦含笑还礼:“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客气了。如海叨扰。不日即將启程回两淮任上,今日特来辞行。”
正寒暄间,只见车帘微动,一名纤弱女子由丫鬟搀扶著下了车。她头戴一顶垂著轻纱的帷帽,纱帘虽掩住了容顏,却遮不住那通身绝世的气韵风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