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捧著那杯犹自温热的甜茶,那暖意依旧在四肢百骸流淌,驱散著体寒,心中翻江倒海。
这西门大官人“物喜己悲”,“后天奉养不足,七情煎灼过甚”、“膏粱不继,志意难舒”的论断,让黛玉醒悟:原来这这大官人不似宝玉那般,只知说些痴话疯话逗我一时开心,他是想从根子上拔除我这心身交瘁的痼疾!
父亲林如海在她幼时便忧心她体弱多思,大官人今日所言,字字句句竟与父亲深埋的忧虑不谋而合!黛玉心中百感交集,望向大官人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惊愕震撼,悄然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这人……怎得如此懂我?恍若父亲一般!句句都敲在骨节眼上!
然则……他这般懂得,是独独对我一人如此?还是……对这府上诸多鶯鶯燕燕,皆是这般体贴入微?这念头一起,便如初春藤蔓上悄然探出的细芽,带著微不可察的刺,缠绕上心尖,带来一丝隱秘的酸涩与探究。
她终究忍不住,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与试探,声音细弱得如同嘆息,几乎要散在风里:“府上……府上上下经常品这……甜茶么?”话甫出口,便觉有些唐突孟浪,两颊早已飞起红云,忙將臻首垂得更低了些。
大官人见黛玉突然问起这个,不由得一愣。
一时没明白这林姑娘的思绪怎么跳到这上头来了?
可旁边的金莲儿是何等人物?
不但懂男人,对女人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更是门清!
这林姑娘刚刚忽地背过身去不知道是哭还是气,差点没把她嚇死,生怕被老爷秋后算帐家法处置,正愁没机会將功折罪,此刻见黛玉问出这话,那含羞带怯又隱含忐忑的小眼神,金莲心中立时雪亮一哎哟喂!
这林姑娘是怕自己这杯“独一无二”的茶,不过是西门府里人人有份的寻常玩意儿,显不出她的特別,喝起来都没劲呢!
女人么,管她是妓院的粉头还是天上的九天仙女,举凡只要是女人不就爱图个“这是独属自己的一份儿』看重?
这位林姑娘便是如何变化,说来说去这不也还是个女人!
金莲眼珠一转,不等大官人开口,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容,抢著上前一步,脆生生地接话道:“林姑娘!我们这西门府上上下下,便是大娘也未曾尝过这老爷亲手做的甜茶呢!”
“林姑娘,您那半碗若是不喝了”金莲说著还故意带著点可怜巴巴劲儿,“不喝的话,那一半留我们几个尝一口味儿也好!”
黛玉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比那炉火映照还鲜艷。她本就麵皮极薄,如今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递出去更是失礼,怎能让別人喝自己喝剩下的,那万万不能的!!
可不递出去又好似捨不得这甜茶一般!
一时间,黛玉僵在原地,捧著那半杯奶茶如同捧著个烫手山芋,一双含露目水光盈盈,带著无助和羞赧,下意识地、求救般地望向大官人!
大官人笑道:“既是独独为你做的,你便喝完吧!”
黛玉心中那点羞窘瞬间被一股奇异的暖流衝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的、隱秘的甜意。她低低应了一声,重新將杯沿凑近唇边,那温润丝滑、层次丰富的甜香在舌尖缓缓漾开,越品越觉其妙,那因父亲分离、母亲永诀的积鬱,丝丝缕缕地被这味道融化、被冲淡了少许。
她越想大官人方才那番“后天奉养不足”、“膏粱不继,志意难舒”、“物喜治己悲”的道理,越觉得字字珠璣,直指要害。
自己下意识地想来这林太太府上散心,不单单是贪恋那几口姑苏家乡菜的滋味,更是渴望被真正“看见”、被细致“懂得”、被如此“独一无二”地对待吧?
这大官人年纪轻轻已是官家钦点的天章阁待制和父亲的兰台寺大夫都是清贵贴职,便是对自己的体弱也是一语道破,难怪被父亲视为知己,並让自己有何不决,一定要找他商量。
今日一见,难得的是还心思如此。。。。如此。
黛玉心中的如此什么还未想出来,杯中的奶茶已见底,只余杯底一层琥珀色的掛壁和几颗碎杏仁。她捧著空杯,指尖感受著那残留的、令人心安的温热,胸中竟是从未有过的鬆快熨帖。
她抬起眼,望向大官人,声音轻细如初春柳絮,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憨:“这……这叫做“杏仁奶茶』么?名字……倒是直白。可有……更雅致些的称呼?”
大官人闻言朗声一笑,:“今日方为它头一遭现世,既是因你而起,为你而作,那便叫它一一“黛玉茶』!”
“黛玉茶?!”林黛玉浑身一震,脸蛋瞬间红得如同逢春的海棠,连小巧的耳垂上细小的绒毛都染上了霞色。
她万万没想到,这茶竟会冠上自己的名讳!这……这也太过亲昵,太过直白,也太过……惊世骇俗了!她下意识地垂眸,看向手中那空了的官窑盖钟。
杯底残留的茶汤色泽温润如蜜,几片细长青翠的贡茶嫩芽沉在底下,宛如水底青黛。
而那点点浸泡得微微发胀的杏仁碎屑,在琥珀色的茶汤映衬下,倒真像极了温润小玉石。
黛玉茶。。
名儿虽好,可不愿意別人都叫著。
黛玉心中念了几句便抬头说道:“我给它取个名而,叫酥云点翠可好?”
大官人本也是顺口调笑,见她羞窘得快要钻地缝,便也顺著台阶一笑:“隨你欢喜,便叫“酥云点翠』罢!你叫你的,我叫我黛玉茶!”
“我在码头送別探花公时,曾亲口答应照顾好林姑娘!”大官人目光温煦,顿了顿又说道:“我本欲留姑娘在舍下用顿便饭,只是思及姑娘初来,彼此尚在“客边』,恐你拘束著,饮食反倒不能自在舒心。不若,还是送姑娘往林太太府上去。一来是自家宗亲,骨肉情分;二来你前番也在那边小住过,房舍饮食皆是熟悉的,倒便宜些。”
黛玉闻言,心头微微一松,又隱隱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澜一一这大官人,竟连她怕在生疏处用饭的这点小心思都体谅到了!
林太太待自己端庄可亲,她是万般愿意的,连忙頷首,那点头的动作极轻极快,如同微风掠过初绽的玉兰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