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伯爵…那廝…就是个钻营的禄蠹!眼里只有白花花的银子…什么醃膳事都干得出来…我…我打心眼里…看不起!”
“吴典恩…更是条餵不熟的白眼狼…前脚跟你称兄道弟…后脚就能捅你刀子…两面三刀…小人!十足的小人!”
“常时节…穷得叮噹响…偏生还要端著那点酸腐的架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白賚光…那就是个混吃混喝的篾片!”
“还…还有谢希大…应伯爵放个屁他都当香的!”
花子虚越说越激动,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控诉。待喘息稍平,他眼中的激愤渐渐褪去,:“可…可我想来想去…我花子虚…又算个什么东西?我…我比他们谁都不如!我就是个废物!一个靠著祖產、靠著…靠著女人给点钱…在外头充大爷的废物!我才是那个最没用的…最让人看不起的…”大官人默默听著,淡淡说道:“现在醒悟也不晚,子虚兄弟,莫要如此自苦,安心养病才是正经。”花子虚哀求道:“大哥,我求你件事,务必答应小弟!我那剩下的族產烦劳大哥替我收著!放在您府上…比放在我这儿安稳…强过被那群如狼似虎的宗亲…抢了去…分了…糟蹋了!”
大官人点点头:“老四放心。这东西,我替你保管,何时要你来取,你只管安心养病,莫要再胡思乱想。”
花子虚听他应承下来,紧绷的身体骤然放鬆,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瘫软在枕上:“好…好…多谢…大哥…我…我安心了…”声音渐渐低不可闻,眼皮也沉重地合上了。大官人西门庆从花府那暖香扑鼻的內室掀帘出来,脸上带著诧异。
今日这李瓶儿,竟像是换了个人。
往日里,哪次他抽身要走,那雪白柔腻的臂膀不是水蛇般缠上来,蜜糖似的软语哀求他多留一刻?那幽怨勾人的眼神,恨不得將他整个人都化了。可今日,她只是倚著那暖阁的门框,身上依旧松垮地披著那件银红遍地金的袄儿,露出的颈窝胸脯白得晃眼,神情却带著一种奇异的乾脆利落。
“大官人,”她声音依旧娇糯,却少了那股子缠绵的鉤子,多了几分幽怨的冷冽,“今晚就派人把那些…族產,都搬去您府上罢。足足几大箱子呢,早些过去,也省得夜长梦多。”
大官人点了点头,沉声道:“嗯,知道了。”说罢,不再多言走了出去。
只见大厅內自家那心腹小廝玳安,正被花府那四个丫鬟团团围在门廊的角落里,狼狈不堪!四个丫鬟嘰嘰喳喳,“玳哥哥”、“玳爷”地叫个不停,脸上堆满了諂媚甜笑,把个平日里还算机灵的玳安挤兑得面红耳赤,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额头上都冒了细汗,在这大冷天里显得格外滑稽。“咳!”大官人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如同惊雷炸响。
四个丫鬟闻声,如同受惊的麻雀,“呀!”地一声,瞬间作鸟兽散。
玳安如蒙大赦,赶紧从那脂粉堆里挣脱出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被拉扯得有些歪斜的衣襟和披风,快步抢到大官人身边,低眉顺眼地叫了声:“大爹。”
大官人抬步便走,玳安赶紧跟上。
主僕二人一前一后,踩在冻得梆硬的石板路上,雪粒子在脚下咯吱作响。走了几步,大官人开口道:“怎么著?刚才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看上哪一个了?跟老爷我说说,”他顿了顿,语气更戏謔了几分,“老爷我替你做个媒,抬回去做个屋里人,如何?”
玳安正臊得慌,一听这话,脸上更是火烧火燎,低声嘟囔道:
“大爹您快別拿小的取笑了!一个个瘦得跟麻杆儿似的,风大点都能吹跑!要胸脯没胸脯,要屁股蛋子没屁股蛋子,跟搓衣板儿有啥两样?白送小的都不要!哪及得上…咳…”
大官人被回身照著玳安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小兔崽子!倒学会品评女人身段儿了?跟谁学的这些下流话?不学好!”
玳安挨了一巴掌,缩著脖子“哎哟”一声,重新跟上大官人的步伐。
主僕二人刚走到西门府气派的黑漆大门前,那沉重的门轴“吱呀”声才响了一半,陡然间,一阵由远及近、沉闷如滚雷般的声响,裹挟著刺骨的寒风,猛地灌满了整条大街!
这声响非比寻常!
是成百上千只铁蹄同时践踏在冻硬石板和薄薄积雪上发出的轰鸣!
密集、沉重、带著金铁交击的鏗鏘,震得人脚下发麻,连西门府门楼上掛著的冰溜子都簌簌抖落!“大爹!”玳安反应最快,一个激灵窜到街沿,踮起脚尖,手搭凉棚极力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长街尽头,风雪迷茫,没有几个行人,却有一片巨大的、蠕动的阴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风雪,碾压而来!
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又似贴著地皮席捲而来的乌云,带著摧枯拉朽的气势!
“是史教头!!!”玳安扯著嗓子,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尖利地穿透风雪,“史教头他们回来了!!我的老天爷啊!”
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气,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好多……好多健马!黑压压一片,真真是…乌云裹著雷霆滚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