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气,只听得车轴轆轆,向著那难得一见的校场而去。黛玉倚著车窗,指尖悄悄掀起猩猩毡车帷一角,望著车外飞驰而过的陌生街景,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新奇与期待。暖车轆轆,不多时便到了团练校场外围。车夫寻了个僻静角落停下,既能看清场內,又不至引人注目。林太太和黛玉悄悄掀开猩猩毡车帘一角,金釧儿、紫鹃、雪雁坐在自家贾府的马车上也如法炮製,几双眼睛屏息凝神,望向那开阔的雪地校场。
只见场中立著二百余条年轻壮汉,皆穿著统一厚实的靛青色袄子,队列森严,如霜林肃立。人人身姿挺拔,魁梧雄壮,手中齐眉棍棒紧握,纹丝不动。远远望去,那横竖成行的阵列,竞似刀裁尺量般笔直,二百人浑然一体,静默中自有一股凛冽的杀气透出,摧得枝头积雪都簌簌而落。忽闻一阵沉稳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校场的寂静。眾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场门。但见一匹神骏非凡的菊花青骡马当先而来,毛色在雪光映衬下如缎似锦。
马上之人,身披一领玄色织金锦缎大氅,內衬银狐裘,风帽下露出一张稜角分明、不怒自威的面庞,正是西门大官人。他身姿挺拔如松,端坐鞍鞘之上,目光如寒星扫过全场,自有一股渊淳岳峙的沉雄气度。胯下骏马亦通灵性,步伐稳健,踏雪无痕,更衬得主人英姿勃发。
紧隨其后,是十数骑亲隨。为首几人,身形之魁伟远超场中军汉,恍若铁塔金刚临凡。他们面色冷硬如磐石,眼神锐利似鹰隼,浑身散发著久经沙场的凶悍煞气,令人望之心胆俱寒。
其后才是来保大管家並玳安、平安等一眾精明干练的小廝家丁,簇拥著几辆满载物品的大车,肃然侍大官人策马直至点將台前,勒韁驻马。那菊花青骡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清越长嘶,隨即稳稳落下,更添威势。整个校场落针可闻,唯闻北风卷过旌旗的猎猎之声。
身后那些隨从纷纷下马,此时,全场焦点都在唯一骑马的大官人身上。
大官人並未高声呼喝,只以沉稳声音开口:“儿郎们,辛苦了!年关將至,尔等在此勤加操练,保境安民之心,我深知之!今日演武,阵型严整,气势如虹,足见平日不曾懈怠,甚好!”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满是嘉许与期许:“我辈生於天地,立於世间,当有护佑桑梓、建功立业之志!尔等有此雄姿,有此毅力,他日必为我大宋栋樑!望诸位勿忘此心,精进武艺,来日方长!”
言罢,他抬手示意。来保等人立刻指挥小廝掀开车上蒙布,露出堆积如山的年货:各色山林野味、成匹的綾罗绸缎,在雪光下熠熠生辉。
“这些,是犒赏尔等辛勤,带回家去,每人肉食管够,綾罗一匹,过个丰足年!”大官人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豪迈,“凡今岁隨史教头上辽东的儿郎们,除年货外,每人再加白银十两!以酬尔等涉险之功!”
话音甫落,场中二百军汉齐齐动作,毫无半分迟疑,“唰”地一声,动作划一如同出自一人之手,尽皆单膝跪地,右拳紧握横置胸前,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军礼。
二百条汉子齐声高呼,声浪直衝云霄,震得校场四周树梢积雪纷纷扬扬:“谢大人厚赏!愿为大人效死11
这山呼海啸般的吶喊,裹挟著男儿的血性与忠诚,仿佛连呼啸的北风都被压了下去。
车帘后的女眷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林太太、黛玉、金釧儿、紫鹃、雪雁俱是心头剧震,被那震天的吼声惊得花容失色,齐齐低呼一声,玉手掩住檀口,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乱跳,几乎要跃出喉咙。
然而那惊惧之中,又夹杂著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悸动,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胶著在场中那唯一坐在马上的身影。
只见大官人端坐马上,玄氅在风中翻飞,英姿煞爽,面对二百军汉的跪拜与山呼,神色依旧沉静如水,只微微頷首,仿佛这一切不过是理所当然。
他那份掌控乾坤、脾睨四方的领袖风采,在雪野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顶天立地,光芒万丈。林太太只觉得一股热流自心底涌起,登时烧得四肢百骸滚烫,连指尖都酥麻了,似有千万蚂蚁爬过。一双媚眼儿牢牢钉在那雄壮身躯上,任这腊月朔风割面、雪片扑身,周遭天地都化作白茫茫一片虚影。眼中只剩得那踏碎琼瑶、气吞风雪的汉子,恨不能立时就著这冰天雪地,央这好达达施展那降龙伏虎的手段,將自家霸凌个尽兴。
金釧儿一旁偷覷,更是魂灵儿早飞到了九霄云外。这些日孤寂了好些天,贝齿將个樱唇咬得几乎滴出血来,眼波儿汪著两池春水,心窝子里头恰似揣了个滚烫的炭炉,烧得她坐立难安。恨不得此刻便化作一团软肉,扑將上去,任凭那铁打的蛮牛汉子搓圆捏扁,融在他一身泼天的英雄气概里,便是冻死在这雪窝子里也值了!
便是素来清冷自持的林黛玉,此刻也看得心神摇曳,竟忘了放下车帘。她望著那雪中如天神下凡般的大官人,不由得想自己父亲林如海的温文尔雅,俩人截然不同得风度却同样惊心动魄。更不要说紫鹃和雪雁,俩人哪见过这等豪壮的气势,健壮的男儿!
黛玉放下门帘,心中不由暗嘆一声:“古语云“大丈夫当如是』!原来……真正的男儿气概,竞能如此……慑人心魄!”
她只觉胸中激盪,平生第一次,对“英雄豪杰”四字,有了如此鲜活真切的认知。那校场中央的身影,竞比诗书中所载的任何豪杰,都更为耀眼夺目。
校场上。
大官人一声吩咐:“史教头!”
“在!”史文恭声如洪钟,抱拳抢步上前,叉手唱了个肥喏,“请大人吩咐!”
大官人抬手一指,“领著这些儿郎,速去护卫大院!酒席早已齐备,今日定要与你等痛饮,不醉不归!“得令!”眾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惊得远处暖车里偷覷的女眷们又是心头一跳,釵环微颤。那林太太与金釧儿混在女眷中,听得大官人尚有大宴,要应酬这些粗豪汉子,心中那点子热望登时被浇熄了大半。
林太太只觉意兴阑珊,连自家宝贝儿子立在远处廊下都懒怠再看一眼,落下车厢门帘,让马车回府。金釧儿那头也只得悻悻跟上,一步三回头,粉面上难掩失落。
一行人刚至府门口,正要登轿,忽见小廝平安骑著匹快马,风风火火地奔至近前。
他勒住马,眼尖瞧见落在最后的金釧儿,忙压低嗓子唤道:“釧儿姐姐,留步!”金釧儿闻声驻足。平安滚鞍下马,声音压得极低:“老爷特意吩咐小的传话:夜里迟些必来,角门……切记留著缝儿!”这话不啻一剂猛药!金釧儿心头那点灰烬“腾”地又窜起三尺火苗,她还不知道林太太也有一腿,只当是大人只为找她而来,喜得她腮边飞霞,眼波流转,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连声儿都颤了:“晓得了!晓得了!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