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他闭眼的瞬间,侍立榻旁的两名少女便如训练有素的精致玩偶般无声趋前。
一个少女立刻跪坐在他身后,纤纤十指带著恰到好处的力道,熟练地按压著他的太阳穴。
另一个少女则轻盈地伏在他腿侧,小心翼翼地覆上他的眼瞼,指腹带著温凉的、浸过名贵药材的玉露,以极其轻柔舒缓的韵律揉按著。
“父亲,何事烦忧?”四子蔡絛见状,停下手中的笔,关切地问道。
蔡京並未睁眼,只是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声音带著玉石摩擦般的沙哑:“江南……怕是要生变了‖”
“生变?”七子蔡储惊愕地抬起头,“花石纲之役虽扰民甚重,激起些民怨,但推行这么些年,地方上也勉强压下去了,不至於……不至於就生大变吧?”
蔡京依旧闭著眼,享受著服侍,缓缓摇头:“非止花石纲。今日堂前,王脯那廝出的那个主意,官家……看来是龙心大悦,已然应允。”
“是何主意竞如此凶险?”蔡絛急问。
“官家下詔,於京西、淮南、浙江、江西、两湖、四川、福建、广东……遍征“免夫钱』!”【用钱来承担的无偿劳役,如修河、筑路、运粮、营建。】
四子蔡絛一愣:“父亲,既然这免夫钱遍征全国,为何江南可能生变?”
蔡京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寒意,“你可知,这些地方,在我大宋开国之初,有几处是太祖亲手打下的疆土,又有哪些是投诚过来的?”
蔡储略一思索,脸色微变:“这些……多是太祖皇帝南征所得,都是。。。都是前朝故地。。南唐、南汉、后蜀、吴越……”
“正是!”蔡京猛地睁开眼,那双为他按摩的少女的手瞬间如受惊的小鸟般缩回,垂首屏息,不敢有丝毫动作。
蔡京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两个儿子,“在这些地方的士族豪强眼中,大宋本就是“外来户』,强占了他们的祖业!其中尤以吴越为甚!它非是打下来的,乃是纳土归降!士林旧族、东南豪阀,根深蒂固,从未真正伤筋动骨!”
“苏杭、浙东,坐拥水陆之便,富甲天下!千年来,无数盘踞东南的財阀根基,便是打这吴越旧地生发出来的!”
“偏如今。”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官家的刀,不偏不倚,正正砍在这些最敏感、最富庶、也最离心离德的地方!这免夫钱,便是往滚油锅里泼水!”
“这……这已是大患。”蔡修额头渗出汗珠。
“祸不单行!”蔡京冷笑一声,眼中儘是嘲讽,“官家还嫌不够!另一道詔书:自今往后,非科举出身的官员,须官至待制以上,且年满三十、任职满十年者,其子方可恩荫一官!待制以下,无出身者,休想再沾这恩荫的光!”
此言一出,蔡絛、蔡倏连同那一直沉默的翟大管家,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要掘天下士大夫的祖坟啊!”蔡修失声叫道,“父亲!冗官冗员从何而来?科举取士几何?十之八九,皆是恩荫!外戚、故旧、门客……盘根错节!此乃维繫士大夫身家性命、子孙万代富贵之根基!官家要钱,南方已不堪重负,如今竟又断人根本……这……这岂能忍?官家为何要同意如此国策?”“缺钱!”蔡京疲惫地靠回软榻,那两名少女立刻无声地覆上他的双眼,指尖轻按太阳穴。蔡京声音低沉:“童贯欲联金灭辽,北伐收復燕云十六州。前番他带著王子腾来访,名为拜会,实则探我口风。此事……怕是已得官家首肯。”
他闭目苦笑:“也难怪。燕云十六州若能復归大宋,是何等煊赫的帝王功业?官家……焉能不动心?故而,官家要钱啊!只是这等索要国帑的方略,未免太过……釜底抽薪!”
“父亲!”蔡絛又惊又急,抢上一步,“如此祸国殃民之策,您……您为何不在朝堂之上据理力爭,力阻官家?”
蔡京眼皮未抬,任凭那两双养尊处优的手在脸上动作,喉间发出一声极尽讽刺的冷笑:
“阻止?嗬……絛儿,你可知为父缘何被世人唾骂为“大宋第一奸相』?若真能阻止得了,老夫还会顶著这千古骂名,尸位素餐吗?今日若敢在朝堂之上,拂逆了官家的“宏图大志…”
他话语一顿,唇边噙著冰冷的笑意:“明日,我蔡氏满门,就得统统滚去岭南!连在这府中徒作悲声的资格,都將荡然无存!”
书房內死一般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劈啪声,以及那两名少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抚摸珍宝般的按摩声。
奢华依旧,暖玉生温,却寒意刺骨!
此时清河县中。
团练营帐內灯火通明,瀰漫著皮革、铁锈和汗水的独特气味。
大官人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营帐中央,史文恭、关胜、朱仝三人赫然在列,已然是全副武装!
他们身披北宋轻甲。
甲冑並非覆盖全身的重鎧,而是以厚实的深色皮革为底衬,关键部位一一前胸、后背、双肩、上臂一一镶嵌著打磨光亮的熟铁甲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