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龙脸上顿时浮起希望:“哦?这位应二爷现在何处?烦请指点,必有重谢!”
第三个帮閒嘿嘿一笑,指著楼上:“巧了不是?爷台您看,这就叫缘分!应二爷此刻就在咱们这醉仙楼三楼“听涛阁』雅间里,正和几位相熟的爷们吃酒听曲儿呢!小的方才还在门口行礼过!”欒廷玉与祝龙对视一眼,整了整衣冠,便由跑堂引著,悄然上了三楼。刚到“听涛阁”门外,便听得里面一片喧譁。
却说这雅间里。
丝竹悠扬中,两个娇滴滴的粉头正咿咿呀呀地唱著时兴小曲儿。
主位上坐著油光满面、一双眼睛笑成细缝的应伯爵,旁边是瘦高个、眼神活络的谢希大,再过去是穿著体面些、但神色有些拘谨的常峙节,以及一个身材粗壮、满面红光、正拍著大腿叫好的白賚光。角落里,陪坐著满脸堆笑、频频举杯的韩道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白賚光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瞪著有些发红的眼睛嚷道:“我说二哥!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曲子也听了好几轮了,大哥怎地还不来?莫不是又钻到哪个温柔乡里,忘了我们这帮兄弟了?我去寻他去!”说著便要起身。
“胡闹!”应伯爵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虽是笑著,语气却不轻:“老五!你这莽撞性子何时能改?大哥如今是什么身份?正经八百的朝廷命官,提刑所掌刑!西门天章!清流体面!岂能再像往日那般,隨意和我们出入这等酒楼行院,听搂著粉头听曲儿?”
白賚光梗著脖子,不服气道:“那怎么了?二哥!就算他做了皇帝老子,我们也是在玉皇庙里对著神明磕过头、喝过血酒的结义兄弟!莫非他发达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兄弟了?我白老五第一个不答应!谁敢嚼大哥的舌根,我这对拳头可不是吃素的!”说著还挥舞了一下钵大的拳头。
一直沉默的常峙节闻言,嚇得左右一望,赶紧压低声音道:“五哥慎言!大哥……大哥断不是那样的人!”
他急急喊道,“大哥待我们恩重如山!若非大哥周济,小弟……小弟一家子,去年冬天怕就冻饿死在大街上了!你们不懂,倘若大哥还隨我们出入这等烟花之地共乐,若被那起子御史言官参上一本“结交匪类,有伤官箴』,岂不是天大的麻烦?孔子日……”
“好了好了!”谢希大不耐烦地打断他,斜睨著常峙节,语气带著酸意调侃,“常书呆子,如今你倒好了!大哥给了你这么好的差事,如今跟著傅掌柜后头,我看用不了多久,你这就要变成常掌柜了!”常峙节一听这话,脸都白了,慌忙摆手,声音都发颤:“希大兄!可不敢如此说!折煞小弟了!小弟……小弟不过是蒙大哥恩典,替他老人家跑跑腿,看看门面罢了!万万不敢有非分之想!大哥的恩德,小弟粉身难报!”他那副唯恐惹祸上身的懦弱模样,引得谢希大嗤笑一声。
应伯爵撮著牙花子,看著眼前这班兄弟,眼神里闪过感慨。
他嘆了口气,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唉!希大你也別挤兑常峙节了。他是个实诚人,大哥用他,正是看中他本分。咱们兄弟几个,如今大哥飞黄腾达,身份不同了,有些场面上的规矩,不得不守。这醉仙楼,往后咱们自己来乐嗬乐嗬便罢,再拉大哥同来,確实不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带著点追忆,“想当年,咱们十兄弟在玉皇庙结义,何等快活!如今……死的死,散的散,也就剩我们几个老兄弟,还能常聚在一处说说心里话了。”
说著,应伯爵的目光落在一直赔著小心、脸上堆满笑的韩道国身上,话锋一转:“不过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如今咱们席上,不也添了新兄弟?韩老弟,你说是不是啊?”
一直竖著耳朵听、寻找插话机会的韩道国,听到点自己名字,慌忙站起身,双手捧著酒杯,腰弯得几乎成了虾米,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哎哟!应二爷折煞小的了!在座各位都是爷!小的韩道国何德何能,能得各位爷台青眼,赏脸带著小的耍子?这是小的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小的敬各位爷台一杯!先干为敬,先干为敬!”说罢,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態放得极低,十足的諂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跑堂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应二爷,门外有两位客官,说是从山东祝家庄来的,久仰您老大名,特来拜会,有要事相求…”
阁內喧闹声为之一静。
应伯爵那双精明的细眼微微一眯,手指习惯性地捻著下巴上稀疏的鬍鬚,心中念头飞转:“祝家庄?没甚交情啊……莫非是来“打秋风』的?还是……真有什么要紧事?”
他脸上瞬间又堆起那副惯熟的热情笑容,扬声道:“哦?远道而来的朋友?快请进来坐!都是江湖兄弟,不必拘礼!”同时,他给谢希大使了个眼色。
谢希大会意,立刻朝那两个唱曲的粉头挥挥手:“行了行了,今儿个就到这里,你们先下去歇著吧。”粉头们识趣地收了琵琶,敛衽退下。
门被推开,祝龙和欒廷玉带著一身寒气,恭谨地走了进来。
祝龙努力维持著少庄主的体面,拱手作揖:“祝家庄祝龙,见过应二爷及各位好汉!冒昧打扰,还望海涵!”欒廷玉紧隨其后,抱拳行礼,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座诸人。
应伯爵哈哈一笑,起身虚扶:“哎呀呀!来者是客,快请坐!请坐!小二,再添两副碗筷,上好酒来!他热情地招呼著,眼神却在祝龙和欒廷玉身上飞快地打量,尤其是欒廷玉那铁塔般的身形和沉稳的气度,让他心中暗暗留了意。“不知二位远道而来,寻我应二,有何贵干吶?”
祝龙拱手道:“应二爷明鑑!实不相瞒,我二人有要事想要面见西门大人!无奈……无奈西门大人公务繁忙,我等被挡再府外,久闻应二爷乃是大官人身边第一等的心腹体己,故此斗胆前来相求,万望应二爷慈悲,替我等引见一二,能得片刻面稟大官人,我祝家庄上下,感激不尽,必有厚报!”
阁內一时安静下来。
应伯爵那双精明的细眼在祝龙脸上滴溜溜转了两圈,又瞥了瞥欒廷玉那铁塔般的身躯和沉稳的气度,心中雪亮。
他方才听祝龙提及“公务繁忙”,立时就明白了八九分一一这分明是大哥不愿见,没把这祝家庄的人当回事,让门子给个钉子碰碰!
应伯爵拿起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咂咂嘴,才拖著长腔道:“哦一一!失敬失敬!只是……二位要见我家大哥……这个嘛………”
“应二爷,此事重要,万望……”祝龙心急如焚,连忙补充。
“哎呀呀,少庄主莫急!”应伯爵摆摆手,一副“我懂,我都懂”的样子,“我应二是什么人?最是急公好义,乐於助人!尤其是帮朋友!既然少庄主开了金口,又是远道而来,这个忙嘛……我应二自然是要帮的!”
祝龙闻言,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
却听应伯爵话锋又是一转:“不过嘛……少庄主想必也知晓,如今我家大哥每日衙门公务如山,迎来送往的不是府台大人,就是京里来的要员!这“清流』体面,最是要紧!想要见他老人家一面,排著队的人能从狮子街排到城门口!”
他顿了顿,观察著祝龙脸色,见其焦急之色更甚,才慢悠悠伸出五根手指头,在祝龙面前晃了晃:“这样吧!少庄主,咱明人不说暗话。我呢,豁出这张老脸,替你们去大哥跟前递个话,只是成与不成,实在不敢打包票!这其中的关节打点、人情世故……少不得要费些……这……”
他捻著手指,“五两!五两雪花纹银!权当是跑腿的辛苦钱和打点门路的茶水费!少庄主,您看……?“五两?!”祝龙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年轻气盛,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脱口而出:“五两银子?!还不能保证见得著面?这……这哪有这般做帮閒的规矩?!”
他这话一出,阁內气氛瞬间一僵。
“噗嗤!”谢希大第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隨即像是点燃了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