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关胜与朱仝那端著酒杯的手,偶尔会不易察觉地停顿。
他们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飞快地瞟向角落里沉默用餐的自家妻儿和老父老母一一看著他们身上半旧的衣衫,看著老人枯瘦的手,看著孩子一路奔波昏昏欲睡的模样一一那眼底深处,终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內疚和苦涩。
两人这般年纪,在官场中钻营打滚,刀头舔血,可家里人吃穿用度,又能比寻常百姓好上多少?不过是面上光些罢了。
如今大年三十,合家团圆的日子,却还要让一家老小跟著奔波劳碌,寄身於这醃腊喧闹的酒肆之中……这滋味,酒水在好也又苦又涩,哽在喉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却在这时候。
楼梯口又是一阵杂遝而齐整的脚步声传来,比方才家人上楼时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排场,踩得那木楼梯都微微发颤。
帘子“哗啦”一声挑开,当先走进一人,正是西门府大管家来保。他未语先笑,身后紧跟著二管家来旺,也是一身光鲜。
再后头,玳安、平安几个伶俐得脸的小廝,並十数个穿崭新水绿比甲、白綾袄儿、青布裙子的丫鬟,个个低眉顺眼,行动间却悄没声息,鱼贯而入。这群人一进来,登时將这喧闹油腻的二楼角落,衬得如同贵人驾临,连那跑堂的吆喝声都低了几分。
这清河县谁不认识这西门大宅家的管家和大官人的心腹小廝?纷纷缩在一边不敢开口喧譁。“哎哟喂!关將军!朱將军!二位爷,可叫小的们好一通寻摸!”来保满面堆笑,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一般,声音又清又亮,衝著关胜、朱仝便是一个深揖到底,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家老爷心里头可惦记著二位將军呢!说这除夕团圆夜,岂能让二位朝廷栋樑並宝眷屈居在这市井喧譁之地?特遣小的们来接引,二位將军的新宅子已然拾掇停当了,就等著贵人们大驾光临,乔迁新禧!”这一番话,如同滚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滋啦”一声炸了开来。关、朱两家上下,从老的到小的,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懵了。
关胜浑家方才还望著窗外別家高掛的红灯笼怔怔出神,朱仝浑家抱著儿子的手也忘了轻拍。来保眼力毒辣,早將眾人面上那点残留的窘迫相,以及此刻的惊愕、狂喜、不敢置信,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
他却不点破,只侧身让开一步,脸上笑容更盛,又是一揖,腰弯得更深了些:“二位將军,二位老夫人、老太爷,还有小公子、小姐,请吧?暖轿、大车都在楼下候著呢,这大冷的天儿,可不敢冻著了贵人。”
关胜与朱仝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股子直衝顶门的狂喜,几乎要將方才酒楼里的憋闷都顶了出去。
关胜忙起身还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劳烦来大管家!这……这如何使得?大人恩典,真是……朱仝也慌忙站起,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有劳大管家辛苦带路!”
两家的浑家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埋怨?
方才酒楼里的醃膀气,仿佛被这群人带来的富贵气一扫而空。
关胜浑家脸上堆起笑,忙不迭地拉扯关铃起身。
朱仝浑家也赶紧整理儿子的小袄,那眼中早已是光彩熠熠,仿佛枯木逢春。
一行人浩浩荡荡下了醉仙楼。
果见楼下齐崭崭停著好几顶青呢暖轿,並几辆簇新的大车,车轿旁侍立著更多青衣小帽的健仆,排场著实不小。
关胜浑家拉著儿子上轿时,心口还在怦怦直跳,忍不住悄声问旁边一个垂手侍立、穿著体面的丫鬟:“姑娘,这……这是往哪里去?”
那丫鬟眼皮低垂,嘴角却含著恭敬的笑意:“回夫人话,是去您府上,就在城东狮子街,紧挨著咱们西门大宅后身儿,抬脚就到的地方。”
待到轿子稳稳停住,掀开那厚实的轿帘,关胜、朱仝两家人甫一下轿,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倒吸一口凉气,竟一时都失了言语。
眼前並排矗立著两座高门大户!
皆是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黑漆大门油光鋰亮,能照出人影儿来,那碗口大的兽面衔环在冬日微弱的斜阳下闪著沉甸甸的金光。
门楣高耸,青砖墙磨得溜光水滑,黛瓦排列如鳞,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气象森严,透著一股子严整的气势。
门前一对石狮子蹲踞,威风凛凛,瞪著铜铃大眼。
更妙的是,这两座宅子从门脸到格局,竟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孪生兄弟,並立在这条繁华中透著清幽的狮子街上。抬眼望去,那雄壮的西门大宅,果然就在一箭之地外,隱隱可见其飞檐轮廓。来保引著眾人先入关宅。穿过垂花门,迎面便是一座宽敞豁亮的庭院,青石铺地,光可鑑人,角落里几株老梅虬枝盘曲,正吐著幽幽冷香。
绕过影壁,便是五开间的正厅,厅前迴廊环绕,雕樑画栋,朱漆栏杆油亮得晃眼。
步入厅內,更是满室生辉!
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八仙桌、太师椅、条案、花几……无不雕工繁复精湛,打磨得光可鑑人。墙上掛著名人字画,虽非价值连城的孤品,却也透著十足的富贵雅致。
厅角置著半人高的大熏笼,里头燃著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將门外的寒气彻底隔绝,只余下若有似无的炭火气和薰香。
再往后走,穿过精巧的月亮门,竟还藏著一处小巧玲瓏的花园!
假山堆叠得颇有章法,曲池虽结了薄冰,却也显出几分清冽意趣,亭台虽小,朱栏玉砌,別有一番情致。
厢房俱是窗明几净,宽敞明亮。
臥房里,大衣柜、梳妆檯一应俱全,连簇新的锦被绣褥都铺陈得整整齐齐,帐幔低垂。
朱仝那边的宅子,格局陈设果然与关宅分毫不差,连后花园那棵老梅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朱仝並关胜的浑家抱著儿子,跟著引路的丫鬟一间间屋子看过去,眼睛越发明亮,只觉得脚下发飘,恍如梦中,抱著儿子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收紧,这可比家中从前的宅院號上太多,生怕这富贵是一场空。“夫人请看,这是东厢房,隔壁也是同理,一模一样,都是给两位小公子预备的。”丫鬟声音清脆,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面竞是一张小小的填漆拔步床,掛著簇新的青纱帐幔,旁边还有个精巧的、带著小抽屉和小柜子的书案,漆色亮得晃眼。
窗外就是那小巧玲瓏的花园,假山上的积雪未融,衬著几株老梅,竞有几分画意。
朱仝浑家只觉得眼睛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