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嘴八舌,声音粗糲沙哑,混杂著浓重的土腥气和汗酸味儿,却透著一股子发自肺腑的热乎劲儿。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对著大官人纳头便拜。饶是大官人见惯了场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汹涌阵仗弄得微微一怔。
旁边的刘勉见状,白净的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的笑容,赶紧上前半步,哈著腰对大官人笑道:“大人勿怪!这群夯货,虽粗鄙不堪,倒也知道感恩!实是大人您恩泽深厚啊!”
他搓著手,声音带著十足的討好与卖弄,“大人您交代的,这工钱,绝不敢剋扣分毫!按咱清河县地面儿上零工的顶格行情,壮劳力一日是一百五十文!可大多富贵人家剋扣,能收到实打实一百文都少之又少,大人您却吩咐,一律按最高,给足二百文!还管两顿“官饭』!顿顿管饱,还有荤腥!”
刘勉的声音拔高了些,既是说给大官人听,也是说给那群跪著的汉子听:“如今这光景,年关底下,天寒地冻,上哪儿能寻著像大人您这样又给足顶天工钱、又管著好饭食的活计?不瞒大人说,好些个四乡八镇的老把式工匠,闻著风声都想来插一脚,不为別的,就为吃上咱们这一口热乎油水足的饭食!都夸大人您是活菩萨呢!”
他话音未落,底下跪著的汉子们更是群情激动,纷纷扯著嗓子喊:“托大官人的福,今年娃儿们能扯块新布,婆娘能割刀肉包顿饺子了!”“能过个肥年了!给大官人磕头了!”“大官人长命百岁!”……西门大官人眼风儿慢悠悠扫过阶下,忽地钉在几张泥灰斑驳的脸上一一原是清河县市井里几个积年揽活的长工,倒也面善,常年坐在自家那生药铺门口大槐树下等著接工。
此刻,正用那皴裂如老树皮、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笨拙又死力地拍打身上灰土,不过想在这能叫他们“过个肥年”的大官人跟前,挣几分体面。
电光石火间,大官人猛想起今日骑马回府,路上那纷纷作揖的影儿:卖菜婆子、牵驴汉子、抱娃妇人……那眼神里,分明比往日多了些甚么。莫非……就是眼前这些苦力的爹娘婆娘、黄口小儿?“司……”大官人心底无声地嘆了一气,却带出些自己都未料到的震动与瞭然。
这世道!眼前这群人,一身筋骨熬成了苦汁,脊梁骨上压著一家老小的嚼裹。只要多撒下几把能叫他们婆娘割肉、娃儿扯布的铜钱,便能换得怎般滚烫的感激、怎般知足的欢顏!
他们所图,不过凭一身牛马力,换一家肚儿圆,年节下能闻见几丝肉腥、听见几声娃笑罢了!一丝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滋味儿,竟似那腊月里若有若无的暖风,悄没声地拂过他心尖。
他覷著那一张张被北风刻出沟壑、此刻因饱食而浮起活气的脸;覷著那一双双粗糙如砂纸、布满老茧冻疮、此刻却贼亮的眼;听著那震天价响只为几文钱、几顿饱饭而发的肺腑感激……
恍若前番在济州府城门口光景……
这小小的清河县,头一遭,在他西门大官人心头,有了沉甸甸的“份量”,竟似与他休戚相关,压在了肩膊上。
心头竟没来由地盼著这些人好,盼著他们过几天松泛日子,想著自己能为他们做些什么。。这念头生得如此自然,倒叫他自己也微吃一惊。
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对著黑压压的人群,矜持地点了点头。隨即,对旁边候著的三管家来兴道:“天寒地冻的勾当,都不易。去,多买些热酒肉食来,与大傢伙暖暖肚肠,每人再分一份肉食,带回去给家人过个囫圇年!”
底下登时爆出雷也似的欢呼:“谢大官人恩典!”
大官人嘆了口气!!
这些知足的老百姓。是什么让端坐云端的贵人们,千百年来黑了心肠,怎就忍心將那些勤扒苦做的黎庶,视作脚下的烂泥、圈里的牲口?
从院大门回到府中。
那后院里积雪扫得乾净,几株老梅虬枝盘曲,正吐著冷香。
大官人刚绕过影壁,打马房边溜过,再穿过一方小庭院,便听得灶房那头人声鼎沸。
只见灶上管事宋惠莲,並房里旧人孙雪娥,正支使著一群帮工厨子,抬热水的抬热水,搬蒸笼的搬蒸笼,忙得香汗淋漓,裙裾翻飞。
那宋惠莲眼风儿最是活络,覷见大官人的身影,忙不迭撇下手里活计,紧赶几步抢上前来,屈著水蛇似的软腰,深深道了个万福。抬起头时,那声音又甜又糯,带著鉤子般钻进人耳朵里:“老爷回来了!”那一双桃花眼,更是水汪汪地在大官人脸上、身上滚了几滚。
大官人略一頷首,那目光在宋惠莲身上扫了扫。这妇人虽在灶火油烟里忙碌,却收拾得格外妖嬈:薄衫子裹著鼓囊囊的胸脯,腰肢儿掐得细细的,走动间臀浪轻摇。几缕青丝汗津津地贴在粉颈上,更添几分撩人风致。
“惠莲,”大官人点头笑道,“好生干著。府里一应规矩、时兴的精细菜点,多跟雪娥討教討教。她是积年的老人儿,门儿清得很。”
宋惠莲听了,忙不迭地应著“是”,贝齿轻咬著那丰润的下唇,眼波儿媚得几乎滴出水来,直勾勾地缠在大官人脸上。那水蛇腰更是软软地一扭,口中鶯声应道:“奴婢省得了,定当跟雪娥姐姐好生学著……”说话间,那媚骨的眼风儿却不老实,顺著大官人的胸膛一路滑下去,在他那腰腹之下好生逡巡了一番,更伸出一点粉红的丁香,极快、极轻地舔过自己那抹得鲜亮润泽的樱唇瓣儿。那姿態,活脱脱一只见了腥的馋猫儿。
这浪蹄子,胆子竟比金莲还要大上三分!
大官人面上却只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转而看向旁边垂手侍立、略显侷促的孙雪娥。这妇人穿著半旧不新的袄裙,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
“雪娥,”大官人的声音放得缓了些,“你是府里的老人儿了,经得多,见得广。心气儿也该放宽些,眼界放长远些。多带带新人,耐烦些教导。日后这宅子越发阔大,进的人也多,你这心胸更要大度些才“爷的厨房,可不止眼下这一亩三分地,日后越发大的场面,还指著你这老人儿替爷把著关、掌著舵呢!”
“老爷心里还……还记掛著奴婢!”这话如同滚油泼进孙雪娥心窝子里。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涨得通红,眼圈儿也热了,激动得声音都打著颤儿,忙不迭地深深福下去,口中连声:“老爷!奴婢定当替爷管好这一摊子,绝不敢辜负了爷的期望!”
大官人不再言语,只摆了摆手,脚下不停,逕往里头行去。
过了庭院,推开通往西边小厢房的门扇,一股子浓腻的暖香裹著药气儿,热烘烘直扑人面。原来角落里烧著个兽面铜脚大薰笼,里头填的是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无烟无息,烘得满室如蒸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