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听了金莲的话,忍不住“噗嗤”一笑,伸出戴著金镶玉戒指的手指,在金莲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点,笑骂道:“你这小蹄子!属狗的不成?连人家身上的味儿都能闻出来?仔细嚼舌根子,仔细你的皮!”一旁的香菱儿倒是盯著潘巧云,下意识地低头瞅了瞅自己那不甚丰盈的胸脯,难得地撅起了粉嫩的小嘴儿,细声嘟囔:“哼……凭什么……”
孟玉楼见状,轻轻嘆了口气,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带著几分慵懒和自嘲,幽幽道:“唉,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这老天爷捏人,也忒偏心了些!”
这边厢正热闹著,又有管家平安引著三拨人马进了府门。打头的正是史文恭,携著浑家王氏、儿子並几位亲眷;其后是关胜,带著老母、妻小;最后是朱仝,也领著家眷数人。
三人皆是武人体魄,昂藏雄壮,甫一照面,便在庭院中互相抱拳寒暄,声若洪钟:“史教头!”“关將军!”“朱都头!”“年节同喜!”
寒暄毕,平安便引著这三家老小往內行去。一入內院,这三家的亲眷,无论大人孩童,眼睛都不够使了!
孩童们挣脱大人的手,指著那高悬的琉璃灯、廊下金丝笼里的画眉鸟,惊奇地哇哇直叫。
大人们则强自镇定,但那眼珠子却管不住地四处乱瞟:看那来往穿梭的丫鬟们身上穿的綾罗绸缎、看那戏台上流光溢彩的锦绣帷幕……一个个只觉得目眩神迷,脚下踩著那寸金寸锦的猩红厚毡,竟有些不敢落足。史文恭老婆王氏身边一位妯娌,看得舌头打结,扯著王氏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颤音儿道:“嫂……嫂子!我的亲娘誒!这……这西门大官人的府邸……这得多大一份泼天富贵啊!”她“这得”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词来形容这奢靡气象。
王氏虽是头一遭来,但此刻那份得意劲儿便按捺不住地涌上来。她扬著下巴,斜睨了那没见识的妯娌一眼,故意放大了些声量:“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儿!西门大人能是一般人?这府邸啊,不过是西门大人的寻常气象罢了!”她口中说著“寻常”,那眉梢眼角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史文恭的老丈人,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更是激动得满面红光,连连拍著女婿史文恭那厚实的肩膀,声音洪亮地讚嘆道:“姑爷!姑爷!你瞧瞧!瞧瞧!这等府邸,这等排场!”他忽又指著隔壁隱约传来的声音,问道:“咦?姑爷,那后头,还有隔壁院墙,怎地拆得七零八落的?看著怪可惜的。”史文恭听得岳丈夸讚,又见同僚家眷皆在侧,心中那份得遇明主的豪情与面上荣光更是难以抑制。他朗声一笑,中气十足地答道:“泰山大人有所不知,那是大人嫌府邸不够宽敞,正在大举扩建!拆墙破院,是要起更高的楼阁,更阔的花园哩!”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轰”地一下在关胜、朱仝两家的亲眷中炸开了锅!“扩建?!”“天爷!这还不够大?”“这……这西门大官人究竞是多大的家业?!”“嘖嘖嘖……果然!果然咱家老爷没跟错人!”
关胜、朱全二人耳听得自家亲眷的惊嘆与议论,那股子扬眉吐气、与有荣焉的豪情亦是直衝顶门。关胜挺直了腰板,豹眼环顾,顾盼自雄。
朱仝抚著美髯,满面红光,笑意几乎要从嘴角溢出来。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难以言表的得意与归属感,不由得將胸脯挺得更高,步履生风,昂首阔步地走在自家亲眷前头引路。
正此时,环佩叮咚,香风又至。只见那主母吴月娘,依旧领著金莲、香菱、桂姐儿、孟玉楼四位绝色,仪態万方地迎了上来。
史文恭、关胜、朱仝三人见状,连忙抢步上前,深深躬身抱拳,口中连称:“夫人!”“夫人!”“折煞我等了!怎敢劳动夫人玉趾亲迎!我等惶恐!”
月娘脸上掛著温煦得体的笑容,声音清越:“三位將军快休如此大礼!今日除夕,闔家欢聚,讲什么虚礼?”
她目光扫过三人,又看向他们身后兀自沉浸在震撼中的家眷,话语更是亲切中透著分量:“你们三位,乃是我家老爷在外头最最倚重的心腹臂膀!这外头偌大的场面,千钧的重担,里里外外的周全,哪一样离得开三位替老爷分忧,替老爷担当,替老爷遮风挡雨?”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老爷常在家中提起,说外头有你们三位在,他便能高枕无忧。这份情谊,这份功劳,我们这內宅妇孺,心里都是感念的。今日佳节,我这妇道人家,代老爷出来迎一迎你们这些替他出生入死、守护家业的功臣,岂不是天经地义、分所应当?快请起,快请起!”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三人身份,点明了他们的价值,又暗含了西门庆的倚重。听得史、关、朱三人心中滚烫,只觉得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对月娘更是平添了十分的敬重。
西门府中宾客陆续到来,那鲜花著锦的除夕喧闐不提。
却说那清河县唤作“四海阁”的客店后巷深处,一间逼仄晦暗、只容得下一张粗木方桌並几条长凳的下等客房內,此刻门窗紧闭,连那唯一的气孔也被破毡堵得严严实实。
桌上只点了一盏昏黄的豆油灯,灯焰如豆,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將围坐的几条雄壮人影,扭曲地投射在斑驳发霉的土墙上,形如鬼魅。
三条汉子,俱是虎背熊腰、目露精光的狠角色。
还有一个仙风古道的道士,正是包道人。
桌上堆著高高的酱肉,並四个粗瓷海碗,內里盛著烈酒。
那为首的正是王寅率先端起海碗,喉咙里发出低沉如闷雷的声响:“弟兄们,来,干了这碗,权当提前庆祝!祝我等初三,手到擒来,马到功成!”
其余三人默不作声,齐齐端起海碗,手腕一翻,“咕咚咚”將碗中浊酒一饮而尽。
那精瘦的三角眼汉子抹了一把嘴角酒渍,切齿道:“只要初三能顺利救出两位法王……哼!”他鼻子里重重喷出一股气,仿佛已经看到仇敌下场,“定要叫那西门庆狗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把他这清河县搅个天翻地覆,方泄我心头之恨!”
旁边那铁塔般的巨汉闻言,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瓮声瓮气地低吼道:“正是此理!俺来这鸟县之前,军师隱约和圣公说,怕是是京城里那帮子穿紫袍、戴玉带的偽君子!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故意泄露我们踪跡,给我们个下马威,拿我们当枪使,转头就把咱们卖了个乾净!他奶奶的!这笔帐,连本带利,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待救出法王,连那帮子狗官,一併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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