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扮得花枝招展的桂姐儿,莲步轻移,走到月娘和林太太的小桌旁,微微屈身,笑靨如花地轻声稟告:“大娘,太太,奴家让她们拣了几支喜庆团圆的曲子,《紫苏丸》唱的是瑞雪丰年,《迎春乐》贺的是新岁安康,还有一出《鹊桥仙》,取的是天上人间共团圆的好意头。您二位听听可还入耳?”
月娘含笑点头:“桂姐儿有心了,选的曲子极好,应景。”林太太也微微頷首,表示满意。桂姐儿得了讚许,脸上笑意更浓,又对著月娘和林太太盈盈一福,这才款款退下,自回席上去了。戏台上,旦角水袖翻飞,正唱到吉祥处,更添这除夕夜宴的融融暖意与无边繁华。
接著上来的各种大菜间或穿插虾元子羹、鵪子水晶膾(鵪鶉水晶冻)、软羊面、梅花汤饼等羹汤点心。待酒酣耳热,最后上的是下饭菜与主食,腊肉、糟鱼、酱瓜茄等下饭小菜,並新炊香稻米饭、金银卷(黄白两色馒头)、七宝素粥等主食。
老老少少,吃米饭的吃米饭,肠胃不好的便喝粥。
宴席尾声,自有奉上二陈汤(健脾化痰)、紫苏饮(解酒消食)等养生汤药,以及梨片、甘蔗等醒酒果月娘眼见外头家眷已吃得杯盘狼藉,便向金莲儿等人递了个眼色。
金莲儿伶俐,早会了意,捧过一只填漆戧金托盘,上面堆著预先备好的青布荷包並散碎压岁铜钱。月娘低声吩咐:“去,內里伺候的丫头、小廝、男僕,不拘大小,一人一个银课子荷包,也是主子的意思,討个吉利。”四个丫头应了,分头散入各房各院。
一时间,得了赏的下人,个个眉开眼笑,磕头谢赏,府里登时添了许多欢腾喜气。
月娘这里,却亲自接过另一只更精巧些的紫檀小匣,款步走向外厅。
那里,史文恭、关胜等带来的孩儿们,正或坐或立,眼巴巴瞧著热闹。
月娘脸上堆著温煦笑意,口中道著“哥儿姐儿们新年大吉”,便从匣中取出一个个红荷包递给孩子们。待月娘转回內院正厅,席上几个妇人早已按捺不住,將各自孩儿刚得自月娘手的红包拆开来看。这一看不要紧,只见那红纸包里裹著的,竟也是黄澄澄、亮闪闪的小金课子!几个妇人顿时酥胸起伏,粉面飞霞,眼中放出异样光彩来。这压岁钱竟是纯金!比往年不知贵重了多少倍去!
那金课子打得极是精巧,或是梅花式样,或是笔锭如意,映著烛火,晃人眼睛。
几个妇人妯娌欣喜不已,凑到王氏耳边,压低了声儿,嘖嘖嘆道:“我的娘!嫂子快瞧!西门府里出手,竟这般豪奢!给我们娃儿的压岁钱,竟是实打实的金课子!往年咱们在別家吃年席,主家能给娃娃们散几个簇新的铜钱,已是体面,哪曾见过这般金贵东西?”
王氏手里也攥著自家孩儿得的金课子,望著自家妯娌孩儿手中握的,心中一阵抽痛,仿佛那金课子不是西门家的库银,倒像是从自家箱底掏摸出来的一般一
虽不是自家掏腰包,可自家男人史文恭在西门大人麾下效力,这体面、这赏赐,不正是自家男人挣来的脸面?
这金课子,说穿了,与自家发的又有何异?
这般一想,那肉疼之感更甚。
她强自按下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心疼,面上却堆起十二分的得意笑容,拿眼扫了一圈眾女眷,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带著几分炫耀道:“嗨,这值甚么?不过是西门大官人隨手赏下的小玩意儿,给孩子们添个彩头罢了!如今你们可都亲眼瞧见了?我家老爷跟的,是何等样富贵显赫的大人!这点子东西,在西门府上,不过是寻常人情!”
一番话说得眾女眷连连点头称是,艷羡之情溢於言表。
那关胜家的朱氏和关氏妯娌,更是欢喜得无可不可,只觉得面上光彩倍增,连带著自家男人在西门大人跟前的体面也仿佛重了几分。
西门府內,金课子的光华尚在女眷们眼中流连,酒气氤氳,笑语喧闐,正是一派富贵温柔景象。殊不知府墙之外,却另有一番人间烟火气。
那西门府邸周遭因扩建新园子,拆了一片大小院落,此刻只余断壁残垣,瓦砾遍地,在除夕夜的寒风中更显萧瑟淒凉。然则此刻,这片废墟之上,竟是人头攒动,黑压压挤满了清河县的百姓!
大人小孩,男男女女,怕不下数百上千口子。这些人,多是些清寒门户,或是家中有儿女、兄弟在西门府上签了死契为奴作婢的。
白日里便隱约听得府里小廝丫头们传出的零星消息,道是“西门大官人今日高兴,备下了东京汴梁贩来的上好烟火,入夜要放个通宵达旦,照亮半个清河县”!
这消息如同长了腿脚,一传十,十传百,引得清河县无数人早早扒拉了几口年夜饭,裹紧破旧棉袄,顶著凛冽朔风,扶老携幼,涌到这废墟上,只为抢占一个能看清西门大宅高墙的好位置。
大人么,三五成群,跺著脚驱寒,嘴里呼出的白气混著閒言碎语:
“听说了么?那些大官都带著家眷在里头吃席呢!”
“嘖嘖,西门大官人这排场,怕是县太爷也比不上!”
“俺家二丫在里面伺候,说今儿发的压岁钱,竟是金银课子!乖……”
“金银课子?我的老天爷!这西门家真真是泼天的富贵!”
“可不是,要不咋说死契也值当?能沾上这点光,看场大烟火,也算没白签那卖身契!”
“徐大哥,你家还有没有门路?我家丫头如今十二岁,也想送进西门府里做个死契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