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深宅大院,两姓之家,竟无一处是兰儿安稳的依靠!
父亲?他素来最重官声清誉,何曾真心怜惜过这失怙的外孙?
贾府上下?更是將全副指望都系在宝玉一人身上!
府中姊妹、下人们私下议论,只道兰儿不受看重是因他父亲早逝,带累了前程。
殊不知“隔代亲”本是常情,嫡亲的骨血,老爷太太岂有不疼之理?
究其根源,不过是因著自家父亲与老爷的谋划未能相合!
贾府等不得一个稚子长成顶立门户,父亲那头更是等不及,指望一个外孙,倒还不如把希望放在族中亲侄身上。
兰儿所能倚仗的,唯有我这个做娘的,摒却脸面,苦心孤诣地替他积攒些微根基。
父亲那等秉性,最是顾惜虚名。若知晓昨夜这场风波,为保他清流体面,顛倒黑白、迁怒諉过之事,只怕……是做得出的。
……我李紈又何苦效法他那等行径?明明是自家酒醉失仪在先,反倒要仗著“贞妇”的名头,生出怨懟,去怪罪眼前这个……这个虽占了便宜却也担了干係、许下重诺的男人?
想到此节,李紈只觉得心口那块千钧重石,骤然鬆脱。百感交集,恍如隔世。她深深垂下臻首,露出一段凝脂般的雪颈,声音细若游丝,带著一丝强抑的哽咽颤音:“是……奴家……省得……”车辕外,车夫已高高扬起了鞭子。李紈只觉得心口似被一团温热的棉絮堵著,气息都有些不畅。那股莫名的情绪在胸臆间翻涌激盪,终於拚尽全身气力,从紧抿的唇齿间,抖颤著挤出几个字来,几不可闻:“……你……你自家……也多……保重……”话音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话音未落,那青呢车帘已被大官人放下,隔绝了內外。只听得车夫一声吆喝,鞭梢脆响,马蹄声“得嗨”响起,那青帷油壁车便轆轆地驶离了王昭宣府那威严的门楼,渐渐消失在街巷的烟尘之中。李紈靠在车厢壁上,听著渐远的蹄声,怀中那颗心兀自怦怦跳得厉害,也不知是羞是愧,还是別的甚么滋味。
问著自己。。。。也不知道最后那句话,他有没有听到。
“义父!孩儿去了!”车外猛地响起王三官一声洪亮的高喝。旋即,只听蹄声如雷,三十匹健马撒开四蹄,捲起一路轻尘,簇拥著马车,直往京城方向奔去。
却说大官人回至府中,脚不点地,那来保儿早已候在仪门內,覷著空子便抢上前磕头,口称:“大爹回来了。”
跟著进入大厅,便將苗青那案子枝枝节节,从头到尾细细稟报了一番。大官人只略略頷首,鼻子里“嗯”了一声,道:“知道了,你去探听这案子具体消息,我自有打算。”
来保退下后,大官人脚步却不停,径直往后头晴雯房里来。
掀开那夹棉软帘,一股暖融融的甜香扑面而来。只见暖阁里熏笼炭火正旺。
那孟玉楼正斜倚在熏笼边的贵妃榻上,一条腿儿曲著,一条腿儿却隨意地伸著,搁在个绣墩上。因著暖意,裙裾微微撩起些许,露出底下肉红色的纱膝裤儿,更衬得那双曾让大官人爱不释手、细细把玩过的腿儿,修长丰腴,线条风流,在那融融暖光里,隱隱透出股勾人的肉光。
晴雯则挨著炕桌坐著,大病初癒后还未完全恢復,脸庞儿尖俏了些,却更添了几分西施捧心般的娇怯风此刻正与孟玉楼头碰著头,纤纤玉指捏著根绣花针,对著一块上好的软烟罗料子,已然是一条白丝罗袜。
俩人低声细语地討论著如何刺绣,针法花样,说得入神,竟连大官人进了屋也未曾察觉。
还是孟玉楼眼风一瞥,先瞧见了,忙推了晴雯一把。两人齐齐抬头,脸上飞红,口中娇滴滴地唤道:“老爷。”
大官人这才踱步进来,口中道:“討论得倒热闹!只是这暖阁虽暖,也莫要贪图一时凉快,仔细再著了寒气。”说著,便走到炕边,不由分说,將晴雯一把抱了起来。
晴雯猝不及防,轻呼一声,身子便软了,羞得把脸埋进大官人怀里。
大官人大笑著,將她轻轻放回炕上,又扯过锦被严严实实盖住她,只露个俏脸儿在外头。晴雯脸颊滚烫,连耳根子都红透了,眼波流转,似嗔似喜。
安置好晴雯,大官人方在炕沿坐下,看著两人,问道:“在我这西门府里,可还过得惯?要说真话。”晴雯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眼波盈盈:“回老爷的话,奴婢这辈子做梦也没想到,能有这般鬆快的日子。不用再瞧贾府里那些捧高踩低、勾心斗角的醃膦气,不用再像奶妈子似的,一刻不敢错眼珠儿地盯著那长不大的宝二爷。更难得的是……能日日摸著自己心爱的针线,做些精巧活计,心里头……是说不出的满足快活。”
大官人听了,脸上笑意更深,点头道:“好,快活就好。”
他话锋一转,眼神带著几分促狭,问道:“你们俩捣鼓的那女人家月事用的汗巾子,还有那新式样的丝袜,研弄得如何了?”
孟玉楼忙接口笑道:“回老爷,样式都定了,针法也试得差不多了,就快能出样子了。保准又体面又受用,比外头那些粗笨货色强百倍!”
大官人点头笑道:“甚好!等会儿我便唤徐直和傅先生来,招上一些织娘,咱们在清河县最繁华的地界,开一家顶顶高档订製的绣坊。只招待在咱家清河绸缎庄年销足一千两银子的女客!由你玉楼掌柜,晴雯做首席绣娘兼画样师傅。专给这些贵妇娇客们量身定製你们研弄的汗巾子、丝袜!”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看向晴雯:“还有你那件绝活一一雀金裘!需要哪些金线、雀羽、底料,只管开单子给玉楼。爷我要用最好的料子,堆也要堆出一件惊天动地的来!让全京城的达官贵人、誥命夫人都知道,这世上唯有你晴雯能做出这等巧夺天工的宝贝!”
大官人说到此处笑道:“特別是那贾府!爷我要让他们瞪大眼珠子好好瞧瞧,当初他们当草一样丟出来的,究竟是块什么宝贝!让他们肠子都悔青了才好!”
孟玉楼忧心道:“可是这等物件如何好摆放对外喧譁?又如何传出去?”
大官人听得孟玉楼顾虑,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就想窄了!这世上,越是私密勾当,越有那等体面妇人削尖了脑袋想占个先!何况是这等贴身受用的好东西?”
“你道清河县那些太太、奶奶们为何肯年年在咱绸缎庄掷下千两雪花银?图的不就是个“独一份儿』、“拔尖儿』的脸面?这月事汗巾子、黑丝罗袜,便是给她们这脸面上再贴一层金!”“你且看著,只需放出风去,说这是“绣坊』专为顶级贵客定製的,外头有钱也买不著!她们得了,必是关起门来在自家炕上、在相好的姐妹跟前显摆!这一传十,十传百,比咱们敲锣打鼓吆喝还灵验百倍!到时候,怕是你这门槛都要被她们踏破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