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保听得有些懵懂,凑近一步,低声探问道:“大爹,听您这么一说……这里头,莫非还有甚做官的诀窍门道?”
大官人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斜睨著来保:“做官诀窍?门道?哼,说穿了也简单。我问你一”他放下酒杯,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敲著,“那陈三、翁八,动手杀没杀苗天秀?安童是不是被他们打落水的?”
来保一愣,回想公堂上安童的指认和夏提刑的断喝,迟疑道:“这……按安童所认,陈三推人下水,翁八打落安童,这……杀人之事,算是……部分事实?”
“部分事实?”大官人淡淡说道,“部分事实就不是事实?”
来保点头称是。
大官人冷笑:“这便是为官为吏的第一等要诀!你只需揪住你想要的那“部分事实』,把它钉死了,坐实了!至於旁的枝节,一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要紧的是,咬死你的部分事实,便已然达成目的!”他顿了顿,欣赏著来保似懂非懂又略带惊惧的表情,继续点拨道:
“你看夏提刑,手段何等老辣?第一步,先把那两个犯人的嘴打烂,叫他们有冤说不出!”“第二步,用那血淋淋的场面和官威,嚇住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廝安童,让他不敢节外生枝,只敢顺著问话点头!”
“第三步,也是最要紧的,绝不能让那第三个人一一苗青一一的名字,在公堂上出现,紧紧咬住这自己需要的“部分事实』决不让其他人有机会扯出其他苗头!”
“快刀斩乱麻,趁著犯人开不了口,证人不敢多言,立刻用刑定罪,草草结案上报!上头只看卷宗,卷宗里只有“陈三、翁八谋財害命,铁证如山』,有苦主,有人证,有罪犯,大家都好!谁还管那“部分事实』之外,藏著多少醃膀?”
来保听得脊背发凉,额角都渗出了细汗。他苦笑著摇摇头,嘆道:“我的亲爹!听您这么掰开了揉碎了讲,小的……小的这脑子算是明白了,可这颗心……怕是这辈子都做不了官了!这……这哪里是断案,分明是……是……”他终究不敢说出那“栽赃陷害”四个字。
“哼!”大官人冷哼一声,眼光如刀子般在来保脸上刮过,“做官?那是要命里带煞,心肠够硬!你么……也就配跑跑腿,办办差事。”
他话锋一转:“你去,把那安童给我带来!”
来保也不敢问为什么,连忙躬身应道:“是!大爹放心,小的这就去办!”说罢,不敢再多停留半刻,匆匆退出了暖阁。
来保才走不久。
玳安一阵风卷进厅来,脸上跑得油汗津津,喘著粗气报导:“大爹!大內又有公公传旨来了!”大官人一怔,眉头微蹙,心下诧异,却不敢怠慢。
霍然起身吩咐:“摆香案!开中门迎接!”
一时间,西门府里又是一阵忙乱。香炉、香案、蒲团顷刻备齐。
大官人整了整衣冠,疾步迎出仪门。只见那熟悉的公公,身著內使团领衫,麵皮白净,带著几个小黄门,已然笑吟吟地站在院中了,见这阵仗,先“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拿拂尘虚虚一点,尖著嗓子道:“西门天章大人,快省了这些虚礼罢!这回不是那等惊天动地的旨意,是吏部行文,万岁爷亲点的上任諭!”
大官人笑道:“公公辛苦!”
那公公清了清喉咙,展开一卷黄綾文书,吊著嗓子宣道:“传旨!著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天章他略顿一顿,才接著念,“加“淮南路盐案专察使』!!命尔火速南下扬州府,专司彻查原巡盐御史林如海暴毙一案!淮南东路提刑司与扬州府衙一干人等协办!钦此!”
“什么?!”
大官人正垂手听著,猛听得“林如海暴毙”五字,浑身一震,心头翻江倒海,虽然林如海的结局自己已然知道,可前番一別,他眉宇间有忧色,身子骨瞧著却十分硬朗,怎地就……“暴毙』?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林如海清瘦却挺拔的身影,还有临別时那几句语焉不详的託付,一股寒气顺著脊梁骨爬上来一一这哪里是病死?分明透著大大的蹊蹺!
大官人兀自发怔,脸色阴晴不定。那公公见他呆立不动,便轻轻咳了一声,拂尘梢儿在他袖口上似有若无地拂了一下,拖长了调子提醒道:“西门一一天章一一大人?该接旨谢恩了呀!”
这一声“西门天章大人”才將大官人从惊疑中唤醒。
他猛地回神接下旨意,转头便吩咐玳安:“快!取礼来,给公公並各位上差买杯茶吃,路上驱驱寒气!”
话说完眼睛深处,却幽深起来。
忽然想到。
林如海给自己留了一封信,恐怕就是说的这个时候打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