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人未曾带便服,都是穿著皮甲,甲叶轻碰,肃杀之气虽被周遭的喧闹冲淡了些许,但那股百战余生的剽悍,依旧让挤在楼前的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窄道。
伙计眼尖,见王三官气度不凡,又有精兵隨从,哪敢怠慢?忙不迭分开人群,堆著十二分的諂笑迎了上来:
“哎哟喂!我的財神爷爷!您老可算驾临了!快请快请!这满楼的富贵气,都等著沾您老的福分吶!”伙计的声音又尖又亮,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敢问贵客,是去哪栋几层?”
这话问得刁钻,內里藏著樊楼看人下菜碟的门道!
你若是个雏儿,面生露怯,答不上来,伙计那副笑脸底下,立时就能掂量出你的斤两。
若是选错了楼和楼层,那也是新手,自然也得解释,省得莽夫衝撞了贵人!
这岂能难倒王三官?他在京城做紈絝时,林太太那点体己银子,早被他在这销金窟里盘剥得精光,门儿清!
王三官反问道:“今日初五,城里那三位顶尖的行首大家,可有哪位得空献艺?是师师大家的清歌,还是其他大家的妙舞琴音?”
伙计一听,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咚”地落了地,看这身劲装和后面那群剽悍亲兵,还当是边塞回来的愣头青军汉,怕是不懂规矩要生事。既是熟客,那就好伺候了!
脸上那諂笑顿时又热络了三分,搓著手道:
“官人!不瞒您说,今日破五,三位行首大家金贵著呢!若非宫里哪位贵人,或是金山银海堆著去请,轻易是挪不动玉步的。都在自家香巢里!”
王三官瞭然地点点头,脸上並无失望,仿佛早有所料。
他下巴微抬,指向西侧那座稍显喧闹但轩敞的楼宇:“那就丙字楼,一楼靠窗的偏厅,寻个清静点的角落,摆上三桌。”
“好嘞!官人您是行家!丙字一楼临街靠河,景致开阔,偏厅又自成一格,最是合宜!您老这边请!”这丙字楼专为宴客而设,多是带著隨从护卫的官面人物。主人家按身份上二楼三楼雅间,隨从们便在一楼偏厅或大堂安顿,既全了体面,又不至让粗豪军汉搅扰了別处雅客。
入了丙字楼偏厅,果然轩敞。
一半雕花长窗正对著御街,初五送穷迎財的人潮车马喧囂入耳;
另一半则临著汴河,虽只余残冰浊水,却也视野开阔。
精悍的团练亲兵们鱼贯而入,默然落座,腰板依旧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那股子行伍里带出的肃杀之气,与周遭的富贵喧闹格格不入。
邻桌几席锦衣玉带的食客,投来的目光毫不掩饰,带著探究与一丝丝居高临下的轻慢,朝著这边指指点点,嗤嗤低笑,如同看一群误入琼林宴的山野村夫。
王三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自顾自端起细白瓷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著浮沫。
其他的团练少壮,腮帮子紧了紧,眼神更冷了几分,却都按捺著,只当是耳边飞过几只嗡嗡叫的苍蝇。酒菜流水价上来,樊楼的硬菜堆满了三张八仙桌。
热气腾腾的“三脆羹”;
烤得焦黄油亮、滋滋冒油的羊羔肉;
尺长的清蒸黄河鲤鱼银鳞闪闪,鱼眼还鼓著,显是活物现杀;
更有那罈子刚拍开泥封的“玉楼春”,醇厚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
王三官少年气的脸上终於绽开一丝真心的笑意,他举起斟满的酒杯,声音清朗,带著几分意气:“兄弟们!一路风尘,辛苦!北归后又是连著大战,今日破五,为我义父贺!干了这一碗!”
“谢小招宣,为大官人贺!!”三十条汉子轰然应诺,声如闷雷,震得杯盘嗡嗡作响。
气氛终於鬆动下来,汉子们不再拘束,甩开膀子,大口撕扯著油亮的羊肉,大碗灌下辛辣的玉楼春。到底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少年郎!
几大碗滚烫的烈酒下肚,那股子战场上的紧绷劲儿被酒气一衝,又见楼中央天井处,变戏法的艺人正喷出冲天而起的巨大火球,赤焰熊熊,映得满堂生辉,不由得血脉賁张,忘了拘束。
“好!好手段!真他娘的神了!”一个个拍案而起,兴奋得满脸通红,嗓门洪亮如打雷。
“再来一个!喷得再高些!让爷们儿开开眼!”
这粗豪的喝彩声,直衝三楼最幽深奢靡的一间包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