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叮嘱在耳边迴响…她苍白的脸颊上,葛地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如同雪地上涸开的胭脂,羞赧地垂下臻首,不敢看大官人的眼睛,细若蚊纳地轻声道:“…父亲…父亲他…確曾交代…说…倘若…倘若日后遇见难处,或…或有不决…可…可去寻大人您…”声音越说越低,几乎细不可闻。
“果然…”大官人长长嘆了口气。
林黛玉听得这声嘆息,心头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那两抹羞红瞬间褪尽,脸色比方才更加惨白透明。
这声嘆息
是不愿沾染麻烦的推脱?
她抬起泪眼,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大人…大人若觉为难…黛玉…黛玉断不敢强求!家父他…不过一时失言,才…才…”话未尽,泪珠已如断线之珠簌簌滚落,她甚至想即刻转身,將自己重新锁回那无形的樊笼之中。
“不!”大官人望著林黛玉瞬间黯淡如死灰的眸子,缓步上前,“林姑娘,你误会了。我並非此意。”他略一沉吟,似在斟酌字句:“我嘆的是…姑娘可曾思量清楚?来寻我的…这份决心?”
“决心?”林黛玉愕然抬眸,泪光盈盈的眼中满是茫然与不解。
她羞窘地再次垂首,这教她如何作答?若眼前是位白髮世伯,她自当以晚辈之礼坦然应对。可偏偏是这西门天章…父亲虽引为知己,他却正值盛年,英挺威仪,气度迫人。
心底那份女儿家天然的羞怯与对陌生男子的本能戒备,搅得她心乱如麻,樱唇微启,却终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颊上如火灼烧。
“林姑娘,令尊冤案,本官自当倾力追查,此乃关乎国法纲纪、林公清誉之第一要务。”大官人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炬地锁住林黛玉,“然则,此案之外,尚有一事,亦是刻不容缓,关乎姑娘日后安身立命之本,甚至…比那申冤雪恨,更需即刻定夺。”
林黛玉抬起泪眼朦朧的脸,带著一丝懵懂:“大人…所言何事?”
“便是如何处置你们林家的万贯家財!”大官人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家…家財?”林黛玉彻底怔住了。自寄居荣国府,锦衣玉食皆仰赖外祖母恩赐,对林家在扬州的根基財富,她全无概念,何曾想过这些俗务?
此刻骤然被问及,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囁嚅道:“这…这些…自有璉二哥哥…他…他护著我同来京中,自会…自会替黛玉周全料理…”
大官人微微頷首,似对贾璉的出现毫不意外:“哦?荣国府的璉二爷?那自然是好的。有国公府出面,想必稳妥。”
他话虽如此,却话锋再转,拋出一个对黛玉来说石破天惊之问:
“不过,林姑娘,本官且问你一句一一倘若,只是倘若,要你在本官与贾璉之间,择一人来替你全权处置这林家的万贯家私、田產商铺、金银细软…你会选谁?”
“啊?”林黛玉如遭雷亟,整个人僵立当场。这问题太过突兀,也太过诛心!!
本能地,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璉二哥哥”那是血脉相连的亲戚,是外祖母遣来的人。
可这念头刚起,父亲临终前那句沉甸甸的嘱託,便如烙印般烫在心上。
同时,那些关於眼前人的莫测传闻,以及那盏“黛玉茶”带来的微妙羞窘与悸动…种种复杂情愫瞬间绞缠於心,竟將那声呼之欲出的“璉二哥哥”死死噎在喉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苍白的脸颊墓地飞起异样红潮,贝齿紧紧咬著失了血色的下唇,在大官人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逼视下,她只觉无所遁形,最终只能慌乱地垂下头,细若蚊纳、带著浓重哭腔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黛玉…实不知该如何抉择…”
“不知道?”大官人重复了一遍,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深意的笑容。
他微微頷首:“好!你说“不知道』,本官方才放下心来。一边是骨肉至亲,一边不过是令尊故友。能得你一句“不知』,已是足矣。”
林黛玉愕然抬首,全然不解其意。
大官人收敛笑容,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姑娘,你可知,倘若方才你毫不犹豫道出“选璉二哥哥』…本官…怕是只能愧对林公临终所託,辜负他一片赤诚之心了!”
大官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嘆:“莫说你未曾准备…便是本官,又何曾真正准备好?”
林黛玉正待细问,却见大官人已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了那份摺叠得整整齐齐、边缘隱透硃砂官印的素笺。
“你早看晚看,终究是要看的。与其到了扬州,睹物思人,悲慟欲绝时再看,不如此刻…就在本官面前,看个明白!”
他將那林如海得遗嘱文书,递到了林黛玉颤抖的手中。
林黛玉心头剧跳,颤抖著伸出那双瘦可见骨、苍白得如同玉雕般的手,接过素笺,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目光触及纸上的字跡一一是父亲熟悉的笔跡!
可內容却让她浑身一震!
立嘱人:林如海(押名)
籍贯:苏州府姑苏县
职官:巡盐御史(敕授朝奉郎)
见证书证:本状系亲笔手书,加盖御史私章及苏州府户曹勘合印为凭
敬启西门天章大人尊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