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胜丹凤眼微抬,目光如电扫过舆图,声若洪钟,沉稳有力:“史教头,这青石崖、野猪林、黑风口三处,寨小墙卑,嘍囉不过百三十之数,头领皆市井无赖或逃军流寇,无甚根基。正可击之,一则操练战法,使新卒见血知惧;二则剪其羽翼,震慑四方,使大寇不敢轻动;三则缴其赃物,以充公帑,亦可替大人担几分忧!”
史文恭目光锁住舆图上青石崖的位置:“善!尤其这青石崖,探得窝藏私盐甚伙,更有劫掠过往行商所得金银。此等赃物,岂容贼寇挥霍?”
王三官在史文恭身后低声道道:“史教头,关將军,朱將军,不日前应二叔那些帮閒传来消息,那野猪林的“过山风』,前日里在为抢一单旱货和被二龙山那杨头领捅穿了腰子,正躺在老巢里等死!此是大剿之时!”
史文恭眼中精芒一闪,捻动透骨钉的速度快了几分。
关胜却眉头微蹙,赤红的面容更显凝重,指向舆图上两处险要標记:“这二龙山山势险绝,猿猱难攀!听闻那“花和尚』鲁智深,神力盖世,乃西军悍卒出身!”
关胜目光直视史文恭,“吾等所辖团练须得练兵为主,剿贼为辅,若强攻此等龙潭虎穴,伤了那些少壮得不偿失。”
史文恭捻钉的手指终於停下,钉子深深刺入桌案寸许:“关巡检……老成谋国之言!不错,练兵方是根本!大人惊天之志,首在靖安地方。那些不成气候的小股毛贼,正是磨刀石!”
朱仝在关胜身后沉声道:“昨日州府拨付的三张床子弩已到库中!此等利器,对付那些无甲无险的小寨,正是摧枯拉朽!”
史文恭闻言,眼中凶光一闪,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好!天助我也!有此利器在手,对付那些不知死活、毫无防备的小蠡贼,足矣!”
他猛地站起身,官袍下摆无风自动,声音带著一种冰冷的亢奋:“传令!点齐弓手,备好器械!先踏平青石崖!让那些不开眼的贼骨头,给新来的小的们见见血!”
清河大宅里。
孟玉楼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潞绸袄儿,下系鹅黄挑线裙子,鬢边簪了朵新鲜绒花,脸上薄施脂粉,更衬得眉眼风流,双腿修长圆润。她身后跟著晴雯,这小丫头病了一场,倒似抽条儿的柳枝,越发显出几分病西施的標致,只是眉眼间还带著点怯生生的劲儿,低眉顺眼地跟在玉楼身后半步。
两人进了吴月娘上房。
时值午后,暖阁生香。
金莲儿斜倚熏笼,嗑著瓜子儿。
李桂姐正摆弄著新得的螺鈿琵琶。
香菱儿伏在月娘膝下,替她轻轻捶腿,满室氤氳著大家內宅特有的那种慵懒又精致的閒適。金莲儿眼尖,见到玉楼和晴雯走了过来,丹唇微启,带著一丝好奇:“奇怪!今儿个玉楼姐姐和晴雯妹妹,倒像那画儿里的凌波仙子下凡了,怎地平白添了几分玉树临风的挺拔?这通身的气派,瞧著竞比往日更贵气三分。”
李桂姐闻言也停了拨弦,一双媚眼上下打量,吃吃笑道:“可不是么!方才我就瞧著彆扭,原是腿儿显长了!玉楼姐姐这裙子底下,莫非藏著登云履不成?”
香菱儿好奇的站起来比了比身高,娇嗔道:“奇了怪,怎得姐姐们都大的大,高的高,偏我什么也不长?”
“老爷不是说你是小粉团么!”月娘笑了声看过去,温声道:“我也瞧出来了。玉楼和晴雯,今日这身量,確是显得格外窈窕修长,步履也似更轻盈了些。”
孟玉楼被眾人点破,颊边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大伙儿快別取笑……不过是前几日……老爷教奴家垫著脚走路的样子,又道让我做一双这种鞋,显得身段更裊娜些…”
她声音渐低,几不可闻,“………奴家……奴家便想著鞋底里缝进了一截软木,又復上几层厚实的苏缎锦棉,外面看著还是寻常鞋样,里面却是垫高了些许。如此既能遂了老爷的心意,行走起来也不觉十分吃力。”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瞟了下晴雯,续道:“奴家笨手笨脚,只弄了个粗坯。还是晴雯妹妹心思巧,手也巧,帮著细细裁剪了木跟,又用最好的杭绸裹了,缝得密实妥帖,外头再復上鞋面,竟是一丝痕跡也无。上面的缠枝莲纹和蝶恋花样子,也都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比那內造的也不差什么。”
说著,將裙裾微微提起寸许,露出一双宝蓝色缎面绣鞋的鞋尖,那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果然非同凡响,把孟玉楼一双长腿衬托得又拔尖三分。
眾人目光立时聚焦到晴雯身上。
“哎呀!好个心灵手巧的晴雯!”月娘由衷赞道,“这心思,这手艺,真真是难得!这鞋跟的巧思,既遂了老爷的意,又不失体统,更难得的是做得这般精巧隱蔽,全无匠气。晴雯这刺绣,更是绝了,这莲瓣的晕色,这蝶翅的轻盈,怕是宫里针线局的老供奉也挑不出错来!”
李桂姐放下琵琶,凑近细看,嘖嘖称奇:“了不得!晴雯妹妹这双手,怕不是织女星君点化过的?这绣活,这配色,透著股子清雅贵气,比外头铺子里卖的强百倍!赶明儿也给我做一双,不拘什么花样,妹妹的手艺,我都爱!”
金莲儿忍不住点头,:“嗯,这活儿真真极好的。针脚细密匀称,配色也雅致不俗,更难得的是这份巧思,將垫高之物藏得这般妥帖。晴雯妹妹,你这本事,在这府里,怕是要拔头一份了。”她话锋一转,又带上了惯常的调侃,“只是玉楼姐姐,穿著这鞋,夜里伺候老爷,怕是更得心应手了罢?”说罢掩口而笑。晴雯被眾人围著夸讚,一张俏脸早已红透,如同熟透的蜜桃。她低垂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心中却似打翻了蜜罐,甜丝丝的暖流涌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