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似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刘法:
“刘卿!西夏已如风中残烛,卿……可有信心,为朕,为我大宋,一举犁庭扫穴,永绝此西陲大患,灭其国,擒其主?”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目光,皇帝的期待,百官的复杂审视,都像沉重的枷锁,死死压在刘法肩头。
灭国?
谈何容易!
西夏虽遭重创,根基犹在,党项人剽悍,且西北用兵,千里馈粮,士卒疲敝……无数困难和隱忧在他脑中飞速掠过。
刘法喉结滚动,迎著官家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
“陛下天威,將士用命!臣……有必胜之把握!”他声音洪亮,带著武將的决绝,“然则,欲毕其功於一役,尚需……”
他后面要说的便是:“尚需钱粮充足、稳扎稳打、安抚羌部,最为关键的便是每下一地需筑城以对西夏铁骑……”
可这句话尚未出口,“好!”御座上的官家已猛地一拍扶手,霍然站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急迫,声音尖利地打断了他:
“有刘卿此言,朕復何忧!时不我待,当乘胜追击,犁庭扫穴!”
官家手臂一挥,直指西北,“刘法听旨!朕命你即刻整军,统涇原、鄜延精兵出萧关,克日发兵直捣西夏腹心,务必擒杀西夏晋王察哥,扬我大宋国威!”
他目光一转,落在侍立一旁、蟒袍玉带的童贯身上:
“童贯领陕西、河东、河北宣抚使,总西北五路军政。务必通力协作,克竟全功!”
童贯闻言,脸上瞬间堆满諂媚与激动:
“老奴领旨!陛下圣明烛照,洞察万里!定当殫精竭虑,为陛下分忧,督运粮草,协调诸军,助刘都护直捣黄龙,一举荡平西夏,献俘闕下!万死不辞!”
刘法那未说完的话被硬生生堵在胸口,在皇帝灼热的目光下,在满朝文武心思各异的注视下,刘法只能將牙关紧咬,腮边肌肉绷紧:
“臣……遵旨!”
此时。
清河县里节庆的脂粉香、爆竹硝烟还未散尽,残灯破彩在寒风中瑟缩。
李瓶儿赁住的小院,门窗紧闭,却挡不住一股子燥热的烦闷
。她独坐灯下,纤纤玉指捏著一叠簇新的帐单,越看,那心口越是突突地跳,像揣了只活兔子。烛火跳跃,映著她那张脸,真真是羊脂白玉碾就,白瓷细腻得连毛孔都瞧不见,偏又透著一股子熟透水蜜桃似的晕红,此刻却被惊惶染得有些褪色。
“天爷……”她樱唇微启,吐气如兰,声音却带著颤,“这生药铺子……竟是把对门西门大官人铺子里所有的油水,都生生吸了过来?”
那帐目上的数字,扎得她眼疼。
她开这铺子,原意不过是个引子,像那香喷喷的肉骨头,只盼著能引得对门那只猛虎一一西门大官人主动寻上门来,好遂了她贴身伏低、做个二房的心愿。
可如今……骨头太香,把老虎的食盆都掀翻了!这哪里是引虎,分明是捋虎鬚!
“这般下去,莫说是西门大官人那等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狠角色,便是泥塑的菩萨,怕也要生出三分火气来!”李瓶儿越想越怕,那身嫩得能掐出水来的皮肉,仿佛已能感受到那一身毽子肌肉怒火烧灼的痛楚。“迎香!迎香!”她急声唤道,声音拔高。
小丫鬟慌忙进来,只见自家娘子灯下那身皮子,白得晃眼,像上好的定窑甜白釉,此刻这玉人儿脸上只有惊惧。
“快!快去把蒋先生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蒋竹山来得倒快,脸上还带著几分节后的懒散笑意,一进门,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粘在李瓶儿那张白璧无瑕的芙蓉面上,喉头滚动了一下。“东家急召,有何吩咐?”
“蒋先生,”李瓶儿强压著心慌,儘量平稳地说,“这铺子,我们不开了!即刻给我关了!”蒋竹山一愣,隨即失笑:“东家说的哪里话?这铺子日进斗金,红火得紧,正是下金蛋的母鸡,如何能关?莫不是被这好生意嚇著了?”
李瓶儿见他拒绝,心头更恼,柳眉倒竖,那瓷白的脸颊因薄怒染上两团醉人的酡红,更添艷色:“我是东家!我说关就关!哪来这许多废话!”
蒋竹山笑容敛了敛,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李娘子是东家不假,可这铺子里头,黑纸白字写得明白,有我蒋竹山和几位坐堂郎中的股份。开与关,也不是东家一人说了便能算的。”
“好!那我退股!我的那份,我全数抽走!”李瓶儿斩钉截铁。
蒋竹山摇摇头,慢条斯理道:“东家,当初的契书您也是画了押的。不到三年,这股本……可是退不得的。”
李瓶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上来,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她无力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你…你先下去吧!容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