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的明白!”来保神色一凛,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怠慢,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安排。这边两位美妇人分开。
京城一群誥命夫人又聚在了一起。
元宵的余韵在京华贵胄府邸间流转,镇国公府暖阁內,炭火烧得正旺,熏笼里飘著上好的沉水香。王夫人由玉釧儿扶著,踩著细碎的步子进来,受邀来赴这元宵尾声的闺阁小聚。
一进暖阁,却觉出几分异样。
满屋子珠围翠绕、霞帔在身的誥命夫人,平日里哪个不是端方持重、目不斜视的主儿?
此刻竟都失了常態,密密匝匝地围在一处,屏息凝神,只闻得环佩微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那被围在正中的,不是別人,正是京城贵妇圈里艷名远播、媚骨天生的林太太一一已故王招宣的遗孀,身上还繫著三品淑人的浩命。
王夫人认得她。
这位林太太,真真是个人物。
论年纪,还算青春,可那份融在骨子里的风骚,裹在誥命服制下的嫵媚,却是京城独一份。她最擅妆扮调弄风月,一张脸儿描画得既艷且媚,眉眼含春,偏又带著几分世家养出的慵懒贵气。多少正经夫人,为了拴住自家老爷的心,都堆著笑脸往她跟前凑一一今日討教那远山眉如何画得勾魂摄魄,明日询问那抹胸儿里塞什么香能引蜂蝶,裙带儿如何系才显腰身。
林太太也乐得指点,每每在端庄的仪態下,眼波流转间泄出几分撩人心魄的真章。
王夫人心下好奇,放轻脚步凑近了些。这一看,饶是她见多识广,也险些惊出声来!
只见平日里肃穆端庄的几位高品夫人,此刻竞是个个粉腮晕红,眼波滴水,喘息微微,哪里还有半分誥命夫人的威仪?活脱脱像是勾栏瓦舍里见了恩客的姐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盯著林太太,口中只软语央求:
“好妹妹,再让我们瞧一眼!”
“就是就是,方才没看清那花样……”
“妹妹,快些,心肝儿都痒了!”
被眾星捧月般围著的林太太,今日穿了一身极贵重的絳紫遍地金通袖袄,愈发显得那眉眼间的春情荡漾她斜倚在铺著锦褥的贵妃榻上,身段软若无骨,偏又凹出个勾魂夺魄的曲线来。
听得眾人央求,她红菱似的嘴角微微下撇,带著一股子娇嗔的媚態,声音又软又糯,:
“哎哟喂,我的好姐姐们!你们这是拿我当什么人了?下贱的粉头么?想看便看,想瞧便瞧?”她眼波横斜,那眼神儿扫过眾人,既嗔又怨,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挑逗,真真是风情万种。她这一作態,非但没让夫人们退却,反倒更激起一片软语哀求:
“哎呦我的好妹妹!这话可折煞我们了!”
一位二品夫人急得上前拉住她袖子,“谁敢拿妹妹当下贱人?我们这不是……闺房里的体己话,都是自家骨肉姐妹么!”
“正是正是!”另一位三品淑人忙不迭接口,脸上红晕更深,凑近了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羞臊与兴奋:“不瞒妹妹说,上回你教我的那“的法子……我家那死鬼老爷,这两个月竟……竞破天荒地来了我房里三次!搁在从前,半年都未必有一次呢!”
这话一出,旁边的几位夫人也纷纷点头附和,眼神热切得几乎要喷出火来。
“妹妹你就是我们的活菩萨!”
“快把那好东西再给我们掌掌眼,学学里头的新鲜巧宗儿!”
王夫人立在暖阁锦屏边,耳中灌满了那些誥命夫人羞臊又热切的私语,字字句句都像带著鉤子,直往她心窝子里钻。
她面上端著持重,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这等闻所未闻的浪荡词儿,竟从这些堂堂三品誥命夫人口中吐出!更刺心的是那句“老爷破天荒来了四五次”!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又酸又涩又燥热的浊气从丹田直衝上来,顶得她心口发闷。
自打生了宝玉,老爷贾政便再未踏进她房门一步。
那正房臥榻,早已成了供著祖宗牌位般的清冷所在。多少个长夜,她守著冰冷的锦衾,听著窗外竹影摇动,身子深处那口枯井,乾涸得连一丝水汽也无,燥得发疼,痒得钻心,如同旱了三载的龟裂田亩,巴巴地盼著一场透雨,却是连片云彩也无。
此刻听著林太太的本事,看著那群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夫人们,为了床第间一点温存竞如此放下身段,她那口乾枯了不知多少年的妇人心,竞也有些春风拂过。
她下意识地併拢了双腿,竟也往前挤了几步,混在那群失了魂的誥命中间,眼巴巴地望著被围在中央的林太太。
“好了好了!”林太太被缠磨得无法,纤纤玉指捏著那本要命的绸册子,眼波流转,媚態横生,“姐姐们这般痴缠,倒叫妹妹我为难了。这般吧……”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红唇微启,吐气如兰,带著一股子勾魂摄魄的慵懒,“只许一位姐姐隨我进里间暖阁,瞧上一眼那“要紧的物件儿』,可只看一眼!多了,妹妹我可是要恼的!”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隨即是更急促的喘息。
夫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想做那第一个,却又碍著身份体面,一时竞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