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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大官人的政敌(第1页)

汴梁城笼罩在初春的湿寒中,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要压垮这座繁华帝都的脊樑。

王嗣上了马车却未曾回府,兜兜转转又去了侧门,下了马车后,他屏息敛气,由两个青衣小帽的內侍引著,穿过重重深邃的迴廊。

廊下侍立的净军一个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鷙,空气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龙涎香气,混杂著一种说不清的骚味和特有的阴冷霉湿之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好不容易到了內书房外,那引路的內侍尖著嗓子低低通报一声:“稟爷爷,王龋王大人到了。”里头传来一声不高不低、带著浓重鼻音的“嗯”。

王葫心头一凛,脸上瞬间堆砌起十二分的諂媚,那笑容几乎要挤出油来。

他整了整衣冠,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抢步进去,扑通一声,竟在这铺著厚厚地毡的书房里,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义父!王??给义父大人磕头请安!愿义父福寿绵长,恩泽永固!”声音洪亮,情真意切,仿佛跪拜的是自家亲爹老子。

他额头触地,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磕得那地毡都微微凹陷下去。抬起头时,额上果然沾了些许毛毡的绒絮,他也不拂去,就那样仰著一张白净俊俏、此刻却写满无限孺慕的脸,热切地望著书案后的人。那书案后坐著的,正是被士林暗称为“隱相”的大宦官梁师成。他身著家常的玄色暗纹直裰,麵皮白净无须,保养得极好,手里把玩著一柄温润的玉如意,眼皮微抬,懒洋洋地扫了跪在地上的王糖一眼,鼻腔里又“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起来吧,地上凉。”梁师成慢悠悠地说道,声音尖细。

“谢义父体恤!”王酺这才麻利地爬起来,却不敢就坐,只弓著腰,垂手侍立一旁,脸上堆著笑,如同等待主人投餵的狗儿。

梁师成放下玉如意,端起一盏雨过天青的汝窑茶盏,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酺儿近来,风头很劲啊。外面都传,你是童枢密座下头號先锋,专司撕咬蔡元长那老狐狸的。”王葫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得更欢,腰弯得更低,几乎成九十度:“义父明鑑!那都是外间愚人瞎嚼舌根!童枢密位高权重,儿不过是仰仗其威势,替朝廷办事罢了。至於蔡太师…”

他故意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既敬畏又无奈的表情,“唉,树大根深,根基深厚,儿不过是仗著义父和童枢密的洪福,勉力敲敲边鼓,哪里敢称什么“先锋』?不过是替义父分忧,替官家效力罢了。儿这颗心,这颗忠心,永远都只在义父这里!”

梁师成浑浊的眼珠在王脯脸上转了两圈,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嘲讽:“倒是有心了!不过,童贯许了你什么?这般替他卖命撕咬蔡元长?就不怕那老狐狸反扑,一口咬死你?”王嗣迎著梁师成的目光,坦然道:“义父明鑑。童枢密是国之干城,儿在其麾下效力,自当尽心。至於蔡公相…树大根深,威震朝野,儿岂敢妄言图谋?不过是尽臣子本分,为官家分忧,为义父……扫清些障碍罢了。”

梁师成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为咱家扫清障碍?你为的是自己吧。王蘸,咱家知道你的心思。你想坐他的位置。那位置,金光灿灿,权倾天下。”

“你是不是想,童贯再跋扈,终究是个没根的武夫!蔡京倘若倒台,也和他武官,咱家么是天家近臣,可这天下士大夫的嘴脸,咱家最是清楚!他们寧可把头磕破了求蔡元长復起,也绝不可能容忍一个宦官…或者一个武夫,坐在那文官之首的位置上!”

“一旦蔡元长倒了,有咱家和童贯的支持,那位置空悬如也,放眼朝堂,除了你王脯,还有谁配坐?还有谁敢坐?”

王嗣扑通一声重新跪下,舔笑道:“义父英明,孩儿不敢瞒义父。只是儿坐上那位置,依旧是义父的孩儿,是义父您在朝中的臂膀,替义父您掌管天下士林喉舌,让那些清流酸腐,统统闭嘴!义父这里是真正的恩府!这才是真正的隱相之威!儿愿做义父您老人家门下永远的一条忠犬!”

梁师成缓缓站起身,踱到王蹦面前。

王葫立刻又矮了半截,腰弯得更深。

梁师成伸出保养得如同女子般白皙细腻、却毫无生气的手,轻轻拍了拍王鞘那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烫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滑腻,如同毒蛇的信子一般。

“嗬嗬嗬……”梁师成发出一阵低沉沙哑、如同夜梟般的笑声,“椭儿啊酺儿,你这张嘴,能把死人都说活嘍!心思……倒也通透。

“可是,”他话锋陡然一转,“王葫,你捫心自问,你配么?你配坐那个位置么?”

王葫脸色瞬间一变,白净的麵皮掠过一丝青气,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孩儿愚钝,请义父赐教。”梁师成踱到窗边,望著窗外阴沉的天色,冷声笑道:“蔡元长是什么人?”

他像是在问王葫,又像是在问自己,顿了顿:“他起势於神宗熙寧,投身荆公变法,於新旧党爭的血雨腥风中周旋不倒。元祐更化,他蛰伏待机;绍圣绍述,他借章惇之威重掌机枢。三落三起,每一次跌倒,他都能从更深的泥泞中爬起,站得更高!”

他转过身,浑浊的眼中精光暴射:“咱家和他,斗斗和和,和和斗斗,几十年了。一起在朝堂上搬倒过多少如日中天的权贵?那时候可不像现在。。”

“曾布、张商英、赵挺之……哪一个不是一时人杰?又抬举了多少像你这样的人,何执中、邓洵武……哪一个最后不是被他轻轻一拂,便请了下去,如同拂去衣襟上的微尘?他经营天下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须早已深入大宋每一寸肌理!他的位置,岂是单凭你一股狠劲,或是借著一把武人的刀就能轻易割首的?”

这番剖析,彻底击碎了王翻最近春风得意的那点侥倖和幻想。

王嗣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赶忙跪行几步,恭恭敬敬地跪倒在梁师成面前,心悦诚服:“孩儿……孩儿狂妄无知!请义父指点迷津!”

梁师成看著跪在脚下的王糖,眼中闪过一丝掌控全局的漠然。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一旁侍立的小內侍慌忙去取痰盂,却已不及。梁师成喉头滚动,一口浓痰眼看就要咳出。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王酺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直起身,双手併拢,掌心向上,稳稳地、恭敬地递到了梁师成唇边!动作迅捷而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咳一一噗!”一口浓浊的黄痰,准確地落入王蹦那双白皙的掌心。

梁师成咳嗽渐止,他看都没看王蹦手中的秽物,仿佛那只是理所当然。

他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淡漠:“你要想坐他的位置,光靠斗倒他是不够的。你要有……自己的班底。真正属於你,只认你王蘸,不认蔡京,也不认童贯的班底。”王蹦双手捧著那口秽物,脸上没有丝毫嫌弃,只有全神贯注的聆听。他眼中充满了求知若渴的急切:“班底?如何得来?请义父明示!”

“王蹦啊王蹦,”梁师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满意的咂摸了一下嘴,“你崇寧二年进士及第,金榜题名,风光无两,入仕十三年,熬油似的熬著,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从七品小官儿,连给咱家提鞋都嫌你手糙。”

“嘿!可你王葫就是有本事!这才短短一年光景,啊?先是钻营著巴结上了何执中为恩师!得其援引,自泥淖拔擢为从五品清流这手段,嘖嘖,比窑子里姐儿扒客人裤腰带还利索!十三年的宦海折腾不如一年的钻营!”

王嗣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褪去,白净面皮上青一阵红一阵。梁师成的话如同剥皮刀,將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发跡史血淋淋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还没完呢!”梁师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看戏的兴奋,“转头你就把你那“恩师』何执中给卖了!搬得那叫一个乾净利落,骨头渣子都没给他剩下!拿著你恩师的血肉骨头当投名状,巴巴地献到蔡元长的门下,这才换来了你身上这件正三品翰林学士的紫袍子!好买卖啊!真是笔好买卖!”他拍了两下手,掌声在寂静的阁內显得格外刺耳,“如今圣眷正浓,春风得意马蹄疾?嗬!可咱家瞧著,你这官儿啊,也就差不多……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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