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间,百道娇音匯聚成一道情真意切、响彻云霄的声浪,盖过了先前的挽留与艷曲,齐声高喊:“奴家等一一谢新科文宗西门大人一一惠赐上元仙词!”
这新科文宗四字,喊得是斩钉截铁,心悦诚服!
在她们心中,大官人早已是词林领袖,开宗立派的人物!
这声“谢』,发自肺腑,感念其赐予了她们在这滚滚红尘中,安身立命、更上层楼的锦绣篇章!在她们看来,眼前这位权势滔天、豪富逼人的西门大人,是继东坡、耆卿、少游之后,词坛百年不遇之异数!
他此来扬州,不过旬月,竞於上元灯夜,於瘦西湖畔,倚马立就五闕新词!
这五闕新词,真真是写尽了人间情態,道尽了风月悲欢!
对这些倚门卖笑、以歌舞娱人的妓家而言,这五闕新词,便是天赐的珍宝,是比万两黄金更重的厚礼!试想自此以后,江左文士、淮扬骚客,谁人不想来这保障湖,听一曲“西门文宗新词”?
她们只需將这五闕词谱上时新曲调,细细研磨唱腔,精心编排舞步,便是这数十年安身立命、艷帜高张的崭新依凭!
莫说扬州,便是金陵、苏杭、汴梁,他日传唱开来,谁人不晓扬州得西门文宗亲赠五闕上元?谁不腰缠十万贯,来扬州亲耳听一曲五闕新词起源地?
艷名鹊起,身价倍增,皆赖於此!
这等再造之恩,岂是寻常恩客可比?
呼声未落,那数百画舫之上,琵琶、篓筷、洞簫、牙板之声再起,眾妓女竟不再唱那俚俗小调,转而齐声清唱起大官人上元五闕词中的第一首开篇。
人寂寞,帘外翠阴如幄。
团扇单衣杨柳陌,花间同戏蝶。
正是踏青时节,记得年时年月。
故作相逢生处劣,小窗低地说。
此情此景,小女儿之態,正正合之。
这群女人歌声婉转清越,字字含情,將西门文宗留下的绝妙好辞,化作漫天飞絮,缠绕著登上船去即將远去的背影。
那高大如殿宇的船楼顶层,船头最前沿的雕栏玉砌之处,一道紫色的身影,倏然登临绝顶!正是大官人!
官袍玉面,金带束腰!
晨光恰好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漏下,如同聚光灯般,不偏不倚地笼罩在他身上!
將他那挺拔的身姿,映照得如同金甲神人,又似一尊骤然降临的神祇塑像!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浩淼的水波,猎猎的风声,以及那高踞於万石船头,仿佛立於云端的一一西门大人大官人负手而立,向著码头和画舫的方向一一侧过了身躯!!
他双手撩起那宽大的紫色官袍前襟,腰身微沉,深深地、庄重地,朝著女人们鞠了一躬!
眾多画舫中,香车宝马之內,压抑的啜泣声再也控制不住,低低地地瀰漫开来。
运河的风,吹散了最后一缕紫袍的余韵,也吹凉了无数颗滚烫的心。
大官人的船,终究成了她们永远追不上的一抹孤云。
那船头深深的一礼,成了扬州女儿们心头一道永恆的烙印,也成了日后扬州城最香艷的传说那一年,西门大官人一个躬,惹哭了半城花,半城娇。
《扬州志卷十七事纪》
重和元年春三月二十日:至若春和景明!百花垂泪!
而后一片留白。
后人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京城中。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府邸的澄心堂內,三盏素纱宫灯泻下温润清辉。
紫檀云纹大案上,一方端砚凝著冷墨,几卷《贞观政要》散置,熏笼里沉水香靄靄升腾,端的是清贵气象。
太子詹事耿南仲端坐锦墩,太子宾客吴敏轻拂茶盏浮沫,主位李守中则闭目养神。
“清河之事,尘埃初定。”耿南仲打破沉寂,“都已经锁拿入狱,等著审问。只是……还有两个跟他关係最近、鞍前马后跑得最勤的一一应伯爵,常峙节,倒还逍遥自在,要一併也抓了进去,严刑拷打才是。”吴敏啜了一口清茶:“耿詹事莫急。李祭酒方才不是说了?无凭无据,李伯纪那等自詡清直的倔驴,岂肯自污其手去拿人?此二人虽行止不端,终无明证勾连大恶,便是你我劝说,伯纪绝不肯自污清名?”耿南仲眉峰微蹙:“西门氏在乡梓之恶,此二人必然是重要帮凶,绝不能让二人置身事外!”李守中缓缓睁眼,:“眼下倒是有个机会。御史台那位新晋翰林学士,王脯王中丞,正巴结著童贯和蔡元长斗得你死我活。他手底下那帮御史,像饿狼似的四处找由头咬人,好给主子递刀子表忠心。”李守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倘若王脯肯出手,抓这两个清河县的地痞,对他来说,不比碾死只蚂蚁麻烦多少。”
吴敏抚掌轻嘆:“守中公洞烛机微!借风雷之力,扫檐下埃尘,诚上策也。妙!借刀杀人!让王脯的人去当这个恶人!只是…由谁去说动那王l呢?”
李守中正要开口,书房外传来老管家李忠恭敬的声音:“老爷,扬州二老爷派人送来了急信,说是十万火急,关乎文林清议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