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眼尖,一眼瞧见,立刻跳起来:“郎报?快给我瞧瞧!”她一把从袭人手中抢过,展开便看。刚看了几行,那双本来灵动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张著,像是能塞进个鸡蛋,指著那郎报,结结巴巴地嚷道:“天……天爷!这……这……你们快看!快看啊!”
薛宝釵见她如此失態,心中好奇,伸手接过郎报。
她素来沉稳,目光扫过那纸面,却也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端庄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她喃喃念道:“………西门天章……进献《青玉案》五闕……官家御览……龙顏大悦……赞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气象格局,直追东坡,情致婉约,不让耆卿』……赐进士出身,擢天章阁直学士,通议大夫,紫金鱼袋…”
宝釵念著,声音都有些发颤。
满屋子的姐妹,连同宝玉和袭人,全都惊呆了!
“堪比苏东坡、柳三变?官家亲口说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探春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天章阁直学士!正四品通议大夫!这……这简直是文曲星下凡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一般,再次聚焦到林黛玉身上!方才被宝玉打断的追问,此刻以十倍的热情爆发出来。
湘云兴奋道:“林姐姐!你竞真见过这般的人物?”
“好妹妹!快说说,那西门大人作这词时,是何等风采?你可在场?”
“他为人如何?是不是真如词里那般……那般……”
“那扈三娘是谁?竟能亲录此词?这……这简直是万古流芳的美事啊!羡煞人了!”
眾女脸上满是艷羡与好奇,恨不能亲临现场,一睹那传奇时刻。
黛玉被这阵势弄得手足无措,只得老实摇头:“我……我那时正在为父亲下葬……並未……並未亲见他作词……”
湘云又道:“快看这里!“女史扈氏三娘亲录其词,字跡娟秀,颇得神韵』!天哪!这扈三娘……竟是个女子?她……她录下了这五首註定流传千古的词!她的名字,怕是要跟著这词,一起写在史书上了!”这话一出,满屋子的艷羡几乎要化为实质。
李紈在一旁听著,胸口那塞进去的汗巾子瞬间被浸透,甚至隱隱透出了外衫!她再也坐不住了,只觉得羞窘难当,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忽然想起兰儿该练字了,失陪片刻……”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低著头,用手臂微微护著前胸,匆匆离开了急急回自己屋子里去寻乾净的汗巾子更换。
贾宝玉站在一旁,看著眾姐妹围著黛玉,七嘴八舌全是关於那个“西门天章”如何如何了不起,如何如何文採风流,连那个什么扈三娘都跟著沾光,成了留名千古的人物……
他只觉得一股又酸又涩又闷的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著黛玉微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滋味。他恨恨地跺了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气鼓鼓地瞪著那捲惹事的郎报,仿佛那是万恶之源。满屋子的惊嘆与艷羡,唯独他格格不入,像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打翻了醋罈子的孩子。
郎报上那几行字,烫在薛宝釵的心尖上。“扈氏三娘亲录其词,字跡娟秀,颇得神韵”一一短短一句,在宝釵听来,却比那五闕词本身更让她心绪翻腾,五味杂陈。
她面上依旧维持著那份端庄嫻静,唇边甚至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宽袖下,那只圆润光洁的手,却紧紧攥住了膝上的帕子。
“扈三娘……一个不知名的婢女……竟因缘际会,得以亲录这註定传唱千古的词作!她的名字,將与那冤家,与这五闕《青玉案》,一同鐫刻在青史文卷之上!万世流芳!”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艷羡,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
她自詡才情,诗书嫻熟,若论执笔簪花小楷,她薛宝釵自认不输於任何闺阁女子!
倘若……倘若当时自己在那冤家身边,执笔记录的定然是自己。那此刻名垂千古、为天下文士所称羡的,岂不就是她薛宝釵了吗?这念头一起,心头那股酸意更是汹涌难抑。
她毕竟失態只是一瞬。另一个念头立刻如灵丹妙药般抚平了她翻腾的心绪。
“扈三娘不过是录词,而我……我,却是得了他亲笔赠词的人!”宝釵的心瞬间平衡了许多,忍不住遐想:“那冤家送自己的那两闕词……若他肯在落款处题上“西门天章赠薛宝釵”……那……岂不是比扈三娘那录词之功,更添一层风流雅韵?”
这念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热,心底那点不甘彻底被甜蜜的期许取代了。
她抬起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转向依旧被姐妹们围著追问的林黛玉,声音温婉:“林妹妹,西门大人上元佳节文思泉涌,一挥而就五闕绝妙好词,真是惊才绝艷。只是……他既在扬州,又与你家颇有渊源,如此盛事,难道……竞没有一闕词是赠予妹妹你的么?”
黛玉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一层窘迫的红晕。她强自扯出一个笑容:“宝姐姐说笑了……我……我与那西门大人……不过几面之缘,何谈“赠词』?他……他那样的大人物,怎会將心思放在我一个小女子身……。”
史湘云在一旁听了,拍手笑道:“要我说啊,这赠词也得看缘分!说不定哪天,连晴雯日日在那袭灭天张身边端茶递水的,若得了青眼,也能捞到一首半首呢!那才叫有趣!”
探春闻言,却是幽幽一嘆,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嚮往与遗憾:“云丫头这话虽是玩笑,却也道出了实情。一个女子,能得如此才子墨宝已是难得,若能像扈三娘这般,因缘际会,得以亲手录下这註定流传千古的绝唱,將自己的名字与之相连……这……这简直是闺阁女子想都不敢想的旷世奇缘!足以名垂青史了!”“够了!”
一声饱含怒气与不耐的断喝,骤然打断了满室的议论与遐想。只见贾宝玉脸色铁青,额上青筋都隱隱跳动。
他再也听不下去了!这些姐妹,平日里谈诗论画何等清雅,如今竟为一个外头的什么“西门大人”神魂顛倒,言语间全是艷羡、崇拜,仿佛那是什么了不起的真佛!连晴雯、什么扈三娘都扯出来了!更刺心的是,她们竞还围著林妹妹追问不休!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衝到袭人面前,劈手夺过她手中那份还摊开著的郎报,看也不看,狠狠揉成一团,用力摜在地上!纸张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混帐东西!什么破纸烂报!也敢拿到姑娘们房里来污了眼睛!”宝玉指著地上的纸团,怒气冲冲地对著袭人嗬斥,“市井小报,专会捕风捉影,胡编乱造!什么堪比东坡柳永?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全是放屁!不过是那些钻营小人花钱买来的虚名!你们……你们竞也信了?还当个宝贝似的传看议论!真是……真是气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