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官和刘正彦对视一眼,虽觉被一个小廝轻视是奇耻大辱,但此刻两人都掛了彩,又见玳安那副胸有成竹的架势,心里不免有些打鼓。然而箭在弦上,当著大官人的面,岂能认怂?
“小猢猻!休得猖狂!看打!”刘正彦肿眼难睁,率先怒吼一声,挥著拳头就扑了上来。
王三官也不甘落后,忍著脸上疼痛,从另一侧夹击。
驛站厅堂不大,顿时成了角斗场。
只见玳安身形滑溜得像条泥鰍,刘正彦拳头刚到,他已矮身避过,顺势一个扫堂腿,又快又狠,正瑞在刘正彦那条支撑腿的腿弯处。
刘正彦“哎哟”一声痛呼,下盘不稳,向前一个趣趄。
王三官拳头抡圆了砸向玳安后脑,玳安仿佛脑后长眼,头也不回,只將身子猛地向侧后方一靠,肩膀正撞在王三官腋下软肋。
王三官吃痛,气一泄,拳头便失了力道。
玳安得了便宜更不饶人,如猛虎入羊群,拳脚带风。
他这半年跟著武松学的都是战场上搏命的实招,讲究快、准、狠,此时不敢打二人的关节要害,却也专挑软肋等要害下手。
王三官和刘正彦基本就自小衝著武官去的,学的都是马上正统的枪棍功夫,虽也学过些步战的花拳绣腿,但多是公子哥儿耍帅的把式,加上此时带伤,心浮气躁,哪里是玳安的对手?
不过三五回合,只听“砰”、“哎哟”连声。
玳安一拳捣在刘正彦小腹,痛得他虾米般蜷缩在地,捂著肚子直抽冷气。
同时飞起一脚,正踹在王三官迎面骨上,王三官“嗷”一嗓子,抱著小腿单脚乱跳,眼泪鼻涕齐流,哪里还有半分贵公子的模样?
厅上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王稟捋须不语,眼中倒有几分讚许。
王荀年轻,看得热血沸腾,差点叫出好来。
大官人端著茶碗,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满意一一这也不知道是武松这个名师厉害,还是玳安这小子,真是个可造之材!
玳安收势站定,气息微喘,对著地上哼哼唧唧的两人抱拳,声音洪亮:“二位小官人,承让了!”说罢,也不管二人反应,转身快步走到大官人跟前,躬身復命,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大爹,小的……幸不辱命!”
大官人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王三官和刘正彦,又看看精神抖擞的玳安,点点头:“嗯,还算中用。武丁头教得不差。”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威严:“行了!戏也看完了,架也打完了。都別装死了!即刻装车!点起火把,连夜赶路回清河!”
驛站內外顿时忙碌起来。
灯笼火把次第点亮,人喊马嘶,行李装车。
王三官和刘正彦被各自的亲隨搀扶著,一瘸一拐,相顾无言,脸上除了伤痛,更多了十分的羞臊与颓唐。
方才还爭得你死我活,此刻在玳安这小廝的拳脚下,倒成了难兄难弟。
夜色中,大官人的车马仪仗,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东京汴梁的驛站,向著清河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不久前太阳还未曾落下的时候。
大內偏殿。
郑居中垂手侍立在珠帘外,隔著数重轻纱重帘,看不清楚里头的一切。
后头那凤榻之上,端坐著一个丰腴饱满的轮廓,恰似御苑中。臀股间磅礴隆起,稳稳地压在那象徵著大宋后宫至尊的紫檀凤座上,透著一股熟透了的、汁液丰沛的艷光,仿佛轻轻一触,便能滴下蜜来。“臣郑居中,叩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郑居中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在空旷寂静的殿內响起。“起来吧。”郑皇后的声音自帘后传来,裹著一层慵懒的、仿佛刚从温软衾被中抽身而出的倦怠尾韵,挠人心尖。
“听闻……拜相了?”那声音慢悠悠的,带著玩味。
“是!托娘娘洪福!果然如娘娘所料,官家今日下旨,命臣参知政事!”郑居中直起身,脸上难掩得色,声音也高亢了几分。
帘后的身影微微动了动,宽大的袖袍拂过榻沿,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兰汤余香。郑皇后並未因他的兴奋而有所动容,反而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
“拜相?就这么值得高兴?”
郑居中心头一凛,脸上的喜色僵住。
“郑居中,”皇后的声音陡然转冷,“这位置,不是看你能不能坐上去,而是看你能坐多久!一日十日比一年十年,孰轻孰重?像蔡元长那般,数十年稳如磐石,纵使风刀霜剑加身,依旧屹立不倒?你若能有他那份本事,在这汴京城的腥风血雨里扎下根来,我们郑家……”
她的话语在这里微妙地停顿,珠帘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纱障,锐利地钉在郑居中身上,“………才算是真正有了依仗,有了在这深宫里、朝堂上,长久立足的根本!”
“是!”郑居中躬身道:“臣……谨记娘娘教诲!定当殫精竭虑,不负娘娘期望!”
“更何况,”郑皇后话锋一转,“你坐上这个位置,比我预想的……早了些。未必是好事。”“早了些?”郑居中愕然抬头,隔著珠帘,试图看清皇后的神情,却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凝重,“臣……愚钝,还请娘娘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