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史文恭、关胜等人心头微震。“自有去处”?大人此言何意?莫非……大人竞知晓这些强人的根脚?眾人虽疑惑,却不敢多问,只是將这份惊异深藏心底。
大官人继续部署:“如今团练兵源,仍由来保那边源源不断筛选送来。日后用兵抉择,若尔等多数意见一致,便直接施行,事后发信报我知晓即可。若遇分歧,意见相持不下,再发急信至京城,由我亲自决断!”
“是!谨遵大人钧令!”史文恭、关胜、朱仝、王稟等人齐声应诺。这放权之举,既显信任,又给了他们施展的空间,眾人心中更添几分感佩。
大官人微微頷首,目光转向史文恭关胜,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两位將军,此番我在江南,有幸拜会了刘法刘大帅,蒙其不弃,指点了一些西军锤炼精兵技巧,尤重行伍配合之法,与我等先前操练颇有互补之处。路上我已与王將军粗略谈及。”
他顿了顿,看著史文恭和关胜:“分伍法、弓弩、行军三事,弓弩一技史教头足以任之,其伍法並行军具体细节,待王將军整理后,会与诸位分说。从即日起,所有关於行伍阵型配合、小队协同作战之操练,皆交由王稟將军全权负责督导!其余如个人武艺、骑射、器械等单项操练,仍按史教头、关將军所定章程,不变,再加上行军一项!”
此言一出,史文恭与关胜同时抱拳,声音沉稳:“是!属下明白!”“关某定当配合王將军!”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对王稟温言道:“王將军,先委屈你暂领此责,熟悉我团练儿郎。待时机成熟……刘大帅特为我在西军旧部中,留了一千精锐选锋军!我已著手斡旋,待手续办妥,这一千百战余生的虎賁,便会划归我团练名下!”
王稟抱拳说道:“卑职明白。”
大官人他环视帐內诸將,那目光仿佛已穿透帐篷,看到了未来那支横扫天下的铁军雏形。
“好了,京城事急,我这就动身。此地诸事,二龙山並其他剿匪事宜就仰仗诸位了!”
“恭送大人!”帐內眾人齐齐躬身相送。
待大官人的身影消失在校门之外,帐內那紧绷而恭敬的气氛才稍稍鬆弛下来。
王荀凑近父亲王稟身边,压低声音困惑道:
“父亲,適才大人向史、关二位將军言道,那行伍操练之法乃是他亲赴江南,由刘帅所授,故而转交於您督导……可分明就在適才是您主动向大人剖析八百团练少壮的之不足,提出当强化伍法、弓弩、行军三事,大人深以为然。这……这前后言语怎地对不上卯榫?儿子愚鲁,实实参不透大人这般说法,里头埋著甚么机巧??”
王稟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深沉,望著帐外大官人离去的方向,过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荀儿,这正是大人手段通神、炉火纯青的去处!看著不过是一句话的腾挪,內里却藏著驾驭群下的大学问!你且细品,大人若在帐中,对著史、关这等眼高於顶的骄兵悍將,径直用了以下两样说辞,会是何等光景??”
王稟伸出两根手指:“其一,若大人说:“適才我询问了王將军,他认为等团练在行伍阵型配合上尚有不足,日后此等训练,便交由王將军全权负责!』此言一出,为父作为初来乍到的新人,甫一露面便直指史、关二位將军多年操练的“不足』,纵然所言属实,岂非公然挑衅?史、关二人心中会如何作想?必然暗生芥蒂,视我为眼中钉!日后共事,如何能齐心?”
他收回一根手指,继续说道:“其二,若大人说:“我观团练行伍训练尚需精进,日后便交由王將军负责!』此说法虽未点出是父亲所言,却直接將矛头指向了史、关二位將军过往的成果,无异於否定他们的功劳,指责其过失,明晃晃削了他们脸面,挫了锐气!大人若如此说,他们心中再如何恭敬大人,未免也泄了一囗气?”
王稟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著对大官人手腕的嘆服:“而大人如今的说法,却是四两拨千斤,妙到毫巔!大人抬出了刘帅的赫赫威名和经验!刘帅乃西军柱石,天下名將,他的练兵之法,谁敢质疑?史、关二位將军纵然心中或有微澜,面对刘帅这块金字招牌,也只能心悦诚服,绝不敢有半分不服!”“其二,为父身为刘帅旧部,由我来负责传授、督导这些源自西军的训练,正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大人轻轻一句,便將所有可能的矛盾、猜忌、不服,都消弭於无形之中!”王稟的声音里透著股说不出的感慨:“与大人处得愈久,愈觉其心细如髮,胸襟似海!於那纤毫微末之处,亦能洞悉人情,周全各方。这般驾驭人心的手段,如春风化雨,却又重若千钧!你我父子……能攀附上这等明主,真真是祖坟冒了青烟!”
他目光灼灼钉在王荀脸上,语重心长:“儿啊,切记!只要你我父子二人死心塌地,不生二心去辅佐大人……待到他日功成,大人必不负你我,定能保咱王家一门富贵荣华,得个善终正果!”
王稟这番话掏心掏肺,情真意切,对大官人的畏服感恩溢於言表。岂料他话音未落,王荀却听得心窝子里“咯噔”一下,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父亲…您老这话……听著……听著怎么把大人……把大人比作官家了……”
“嗡!”
王荀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王稟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猛地瞪圆了眼睛,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是啊!怎得自己竞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而这头大官人查看了自家根基,定下了二龙山攻略。
那头李瓶儿领著迎春、绣春、迎香、绣香四个水葱儿似的丫鬟,一路裊裊娜娜来到月娘上房。刚打起帘子,一股暖香扑面,却见屋里头已是花团锦簇。
金莲儿,桂姐儿並香菱儿三个正在一起整理这一堆帐目。
月娘皱著眉头一一对照著,拿著算盘啪啦啪啦打得飞快。
李瓶儿心头微紧,面上堆起十二分恭敬。
她身后四个丫头更是机灵,“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磕头脆生生道:“给大娘请安!”李瓶儿上前几步,自己也作势要屈膝下拜,口称:“大娘……”
话音未落,月娘已伸出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肘儿,力道不轻不重,亲热说道:
“哎哟,快起来!瓶姐儿,你这是做什么?咱们可是多年的老街坊了!从前花大官人在世时,与我家老爷是磕过头的结义兄弟!如今你进了这內宅伺候老爷,也是老天爷牵的线,月老配的姻缘,正应了那句:姻缘终须定!!哪里就用得著行这般大礼?更何况,咱们府里也没这动不动就跪的规矩!”
她拉著李瓶儿的手,亲热地拍了拍:“老爷衙门里有急务,走得是匆忙了些,没亲自跟我交代。可你前脚刚出他房门,后脚小玉那丫头就跑来传话了!老爷的意思明明白白一一既让你做了大丫头,又允你留两个贴身丫鬟,这位置…还用得著再敲锣打鼓地说么?自然是默认了的!”
这番话,如同灌了蜜糖的酥糕,直甜到李瓶儿心坎儿里!虽说还酥麻酸痛,走路时都微微发颤,可此刻听了月娘的话,竟恨不得立时再被那冤家按在榻上夸上一夸!她脸上飞起红霞,声音又娇又媚:“谢大娘体恤!大娘这般疼奴,奴真是…真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她话锋一转,带著些怯意:“只是…奴家还有件不知进退的事,要求大娘开恩……”
月娘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眼皮微抬:“哦?你且说来听听。”
李瓶儿按著大官人事先教的词儿,小心翼翼道:“老爷…老爷体谅奴家身后这四个丫头,都是自小跟著奴,从大名府到清河县,风里雨里熬过来的,情分不同旁人,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老爷心慈,说另两个虽不能算贴身丫鬟,但可专在奴那屋子四周做些洒扫浆洗的杂役,也算…也算全了主僕一场的情分。”她顿了顿,偷眼覷著月娘神色,声音愈发恭敬:“可奴家既进了西门府內宅,便是西门家的人!这府里的规矩体统,就是天!老爷虽金口开了玉言,奴家心里却始终不安稳一一这等事,若不经过大娘您点头,那便是奴家不懂规矩,不知进退,眼里没有大娘了!所以,奴家这才巴巴地过来,求大娘您一个明示!”月娘听罢,脸上那笑意更浓了几分,她放下茶盏,拉过李瓶儿的手,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