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俱是正八品的青袍,可在这东京城里,位卑而权重,乾的实在是六品的差遣。
大官人想起蔡京那日交代,犹在耳畔:“开封府这摊子,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此二人乃实权所在,须得拿捏住了。那赵鼎么…虽非老夫门下嫡传,其入京之路,却也经老夫之手。此子才具,確是可造之材。论及经世理政、经纬之才,与吕颐浩堪称一时瑜亮,皆有入阁拜相之器局。若单论胸襟气度、容人之量,赵鼎或更胜吕氏一筹。”
言及此处,蔡京话锋陡转,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带著上位者的惋惜,“可惜,此人性情太过刚烈耿介,持身过谨,近乎刻板。於这宦海浮沉之道,一味刚强,不知圆融变通,乃取祸之道也。为官者,当效古木,遇疾风知俯仰,寧曲而存,勿折而亡!”
他端起茶盏,却不饮,目光透过氤氳水汽,显得愈发莫测:“其出身晋地,与江南诸公非属同脉。只是…其早年受业恩师,虽非元祐党人,却与彼辈学问渊源颇深,门墙故旧,牵连未绝。此一节,犹如白璧微瑕,终难磨洗。以此性情,又负此旧染…若无强力臂助,悉心回护,已是寸步难行!”
至於徐秉哲,蔡京的评述则直截了当:“徐氏此人,乃东宫心腹吴敏之姻亲,衢州西安徐氏,江南士绅之翘楚。其根基在彼,更兼有侍奉储君於潜邸之积年香火情,乃江南士大夫清流一系中坚。贤契……尔当洞悉其源流,心中有数才是。”
大官人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开封府衙的章程,蔡京仔细和他说过,判官与推官,分掌阴阳,各司其职。
推官徐秉哲,专管那“生事”一一什么械斗命案、盗抢拐骗、姦淫邪祟,一应狱讼刑罚、提刑勘问,皆是他碗里的饭食。
而判官赵鼎,则总理“熟事”一一户籍田亩、钱粮赋税、婚丧嫁娶、商铺爭讼,这些关乎民生烟火、府库进项的勾当,都在他笔下勾画。
推官审结的案子,无论大小,那判词卷宗,最终都得递到判官赵鼎案前,由他这位掌“生事”覆核的判官,一笔一划籤押画押,方算铁板钉钉。
“府尊,开封府一应日常运转、刑名钱粮、京畿庶务,皆已在此。”赵鼎的声音將大官人思绪拉回,他捧著一叠厚厚的黄绢卷宗,上面密密麻麻皆是条目,恭敬呈上,“请府尊过目。”
大官人目光扫过那捲宗,又掠过赵鼎刚直的脸和徐秉哲堆笑的面孔,缓缓开口:“本府初理京畿首善之地,千头万绪,不知这开封府尹日常坐衙,究竟须纳哪些紧要事务?二位皆是府中栋樑,还望不吝赐教,细细道来。”
赵鼎闻言,神色愈发恭谨,率先叉手躬身,声音清朗而沉稳:“回稟府尊,权知开封府事,位尊权重,总理京畿。日常坐衙,首重者,乃听断狱讼。”
“哦?请讲。”大官人端起亲隨奉上的茶盏,盖子轻轻撇著浮沫。
“是。”赵鼎应道,条理分明,“每日五鼓,府尊升堂理事。凡东京城厢內外,一应刑名案件,无论轻重,首由推官徐大人勘问详实,录成案卷。然人命关天、徒流以上重案,以及疑难、涉官、涉宗室、涉汴河纲运等紧要者,皆需呈至府尊案前,由府尊亲自坐堂,引问人证、推鞫案情。”
“卑职虽掌熟事,亦需对推官所呈案卷、擬判,逐一覆核籤押,方可定讞。此乃府衙第一要务,关乎朝廷法度、京师安稳。”
徐秉哲此时也上前一步,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补充道:
“府尊明鑑,除了这每日升堂问案,尚有诸多日常不可懈怠。其一,乃勾当公事。凡朝廷六部、御史、大理寺、诸路监司往来公文、諮请、批驳,涉及京畿事务者,皆需府尊亲自披览、批示、转发。”“尤其涉及宫禁安危、钱粮调度、河渠疏浚、火禁巡查等事,件件皆需府尊硃笔画押,方为定夺。”“再者,这户婚田土等“熟事』,虽多由判官赵大人主管,然其中牵涉豪右爭產、勛贵占田、赋税科敛不均等易生民怨者,亦常需府尊亲自过问,或批示原则,或召相关人等训话,方能平息。”大官人微微頷首,示意继续。
赵鼎接口道:“其二,乃巡警稽察。府尊需定期亲率衙役,巡查城中街巷、市场、邸店、仓库,督飭厢兵、铺兵维持治安,防火防盗,弹压奸究。尤其四时八节、圣驾出游、大典之时,府衙需倾力维持秩序,稍有差池,便是玩忽职守的大罪过。”
徐秉哲连忙补充细节:“正是!府尊,还有那录囚虑囚。按制,府尊需每月亲临府狱,查阅囚簿,提审部分在押人犯,覆核案情,查看有无冤滯、淹禁、虐待情事。此乃彰显朝廷仁德、府尊清明之举,亦是防微杜渐,免生牢狱之变。狱中情弊,水深难测,府尊亲临,方能震慑宵小。”
大官人听著,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將这千头万绪的差事掂量了七八分。
这京城头一等的差遣果然是上承天威,下抚万民,中间还有无数双眼睛盯著。
他呷了口茶,目光在赵鼎的刚直和徐秉哲的精明间转了转,缓缓道:“听二位大人所言,这开封府事,真真是日理万机,事无巨细。生事、熟事、京畿治安、宫禁应对、人情往来……桩桩件件,皆繫於本府一身。尤其这狱讼,推官勘问,判官覆核,最终还需本府定夺画押,此中关隘,非同小可。”大官人顿了顿,“本府初来乍到,於这京畿首善之地的政务么……实是生疏得紧。承蒙官家天恩浩荡,委以权知开封府事这等重任,令本府诚惶诚恐,唯恐有负圣意。”
“幸得二位,皆是府中老成持重、政务熟稔的干才。依本府看,这府衙日常运转,自有其章程法度。那些个按部就班的琐碎勾当、寻常案牘,还是交由二位贤契,依著旧例,用心办理便是。”
“本府嘛…坐镇中枢,总揽其成即可。唯有那等涉及重大刑名、宫禁安危、或是官家亲问之事,再行稟报本府定夺不迟。如此,方能人尽其才,各安其分,二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堂下肃立的赵鼎与徐秉哲,虽面上极力维持著恭敬,那紧绷的肩膀却是不约而同地微微一松,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
这位新来的上官是要撩胆子偷懒了,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倒是好事!
常言道得好:“不怕上司贪钱索贿,单怕上司事必躬亲!
贪钱索贿,不过是按规矩孝敬,大家心照不宣,你好我好!
可若摊上个事事较真、样样过问的勤勉上官,那才真是底下人没日没夜、提心弔胆的苦日子!大官人这番话,分明是划下道来,给了他们极大的自主空间,自己只抓那顶顶要紧的头等大事,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府尊明鑑!”徐秉哲反应最快,脸上立刻堆满了如释重负又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叉手躬身,声音都透著一股子轻快,“府尊体恤下情,知人善任,实乃卑职等之福,更是开封府百万生民之幸!卑职等定当恪尽职守,为府尊分忧,断不敢有丝毫懈怠!”
赵鼎也紧隨其后,躬身道:“府尊所言极是。卑职等必当尽心竭力,照章办事,不负府尊信任。”他声音依旧沉稳,只是那紧绷的嘴角也略微鬆弛了些许。
“嗯,如此甚好。”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那笑容更深了几分,心道:“我偷懒,你们干活,大家皆大欢熹!”
他挥了挥手,那姿態,像极了在自家铺子里打发徐傅掌柜:“去吧,各自忙去。府衙事务繁杂,莫要误了时辰。”
赵鼎、徐秉哲如蒙大赦,齐声道:“卑职告退。”正要转身退下。
“慢著,”大官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他目光似乎隨意地落在案头那叠空白的黄绢文书上,语气轻鬆得像是在吩咐晚饭加个菜:“哦,对了。徐推官,取几张开封府厢公事所厢巡检的任命单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