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未了,忽见紫鹃从外头一掀帘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跑的还是急的。她进门便道:“姑娘们!有消息了!”
眾人齐刷刷把目光转向她。湘云腾地站起来,连声催道:“快说快说!什么事?”
紫鹃喘了口气,道:“可了不得!金釧儿和晴雯两个,都回来了!如今成了住进咱们府里那位大人的侍奉丫鬟了!”
眾人一听,俱是一惊。探春皱眉道:“这话怎么说?她们两个不是都被太太撵出去了么?怎么倒成了那位大人的丫鬟?”
紫鹃道:“谁说不是呢!听说今儿个太太在屋里,猛不丁见著金釧儿站在跟前,只当是鬼魂索命来了,登时就晕了过去!那会儿屋里乱成一团,又是叫太医又是灌药的,好容易才醒过来。谁知这边刚消停,那边宝二爷又不知怎么触怒了老爷,被按在春凳上打了个半死!连老太太都惊动了,拄著拐杖颤巍巍赶了去,把老爷好一顿骂!”
这番话说完,满屋子人面面相覷,一时竞说不出话来。
黛玉本靠在熏笼边,听到“金釧儿”三字时,那脸色便微微变了。她低著头,手里绞著帕子,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金釧儿不是在林太太府上么?听说是西门大官人借给林太太使唤的,如今她回来了,那岂不是说……
正想著,湘云已脱口嚷了出来:“哎呀!晴雯是西门大官人的丫鬟,如今她回来了,那不是说一一住进咱们府里的那位大人,就是西门大官人?!”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这话如同炸雷,震得满屋子人魂魄都晃了几晃。
探春脸色骤变,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失声道:“可是那位……写出了《上元五闕》名动天下,亲手格杀了辽狗的西门天章?!”
湘云小胸脯一挺,下巴扬得老高,那骄傲劲儿活像西门天章的功勋是她挣下的:“正是他!如假包换!”
可她得意的小眼神儿往旁边一溜,却瞧见薛宝釵和林黛玉二人,一个端坐如观音,一个静立似寒梅,脸上竟无半分惊诧之色,这反常的平静,倒比那炸雷更让湘云心里犯嘀咕。
倒是坐在角落里的李紈,那寡妇素净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先是像被人当胸捣了一拳,眉心痛苦地拧紧,身子都佝僂了几分,紧接著,那痛苦竞又奇异地化开,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丝近乎哆嗦的愉悦,可这愉悦还未爬上眉梢,两道柳叶眉死死绞在了一起!
而薛宝釵表面不动声色,可心海却翻腾不住,巨浪滔天。
手里那柄泥金团扇正摇著,闻言扇面在空中凝滯了一瞬,隨即又若无其事地轻轻摆动起来,只是那频率,分明比方才快了些许。
她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嫻静的淡泊模样,可胸腔里那颗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涟漪一圈圈盪开,层层叠叠,怎么也按捺不住。
是他?竞真的是他!一股子滚烫的带著蜜糖味儿的狂喜,混合著巨大的酸楚,猛地从五臟六腑里炸开!他……他这般大张旗鼓,借著朝廷的由头住进来,难道是为了……见我?
这个喜悦的念头一起,她只觉得羊脂玉般细腻温润的小腹肌肤,竟不受控制地泛起艷丽的桃红,甚至泛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火辣辣地灼烧起来。
可转而酸楚起来,我,我怎么能走!怎么能丟下母亲和哥哥不管!你那时候不来追我,为何这个时候来纵然如今是四品,可是母亲又怎么会答应!现实的冰冷枷锁沉重地压下来,却让她那滚烫的身子,更加敏感地渴望。
万般愁绪,此刻竞都化作了蚀骨的甜蜜,丝丝缕缕,缠绕心魂。
黛玉心头也是一跳,隨即一股暖意涌了上来。
本是慵懒地靠在熏笼边,手里捻著一方素帕,听到西门大官人,那指尖便是一顿,心口突突乱跳:真的是他么?他来这府里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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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著父亲那桩悬而未决的公案?还是……还是不放心我,特意寻了由头来看护我?
这个猜测像一点火星,落在她枯寂的心田,竟“蓬”地燃起一小簇微弱的暖焰。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暖流悄然漫过心尖。他就这般不放心我么?
这念头带著点委屈,又带著点隱秘的甜。
倘若是放心不下我,是因为父亲知己的嘱咐,还是。。还是因为。。。因为我?
纵然是清冷孤高如林黛玉,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却足以惊心动魄的红晕。袖中那双冰冷的手,指尖竟也微微发烫起来。心口处,仿佛揣进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鹿,撞得她胸脯微微起伏,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轻喘。
李紈那里却已是天翻地覆,里层贴身的素白綾小衣瞬间被浸透,预先塞进去吸汗的两条汗巾子一股浓烈的腥气蓬勃而出,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体统礼数,猛地站起身,“我……我还要去看著兰儿做功课!他今日的《论语》还没背熟!”她语无伦次地丟下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低著头跟踉蹌蹌地就往门外冲。湘云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张成了圆形:“这……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奇奇怪怪的!”她完全摸不著头脑,只觉得这屋子里瀰漫的气氛,又闷又怪,让她浑身不自在。
探春却皱著眉,沉吟道:“若真是那位西门天章西门大人,这事可就蹊蹺了。他奉旨住进咱们府里,原也寻常,可这种大人物別的丫鬟不带,偏偏带著金釧儿和晴雯两个回来,这不是存心……”她没说下去,但那意思,眾人心里都明白。
湘云心直口快,哪里忍得住,拍著腿道:“这么说来,爱哥哥这顿打,可不就是为著金釧儿?老爷定是想起旧事,又见太太气晕了,这才把火都撒在宝哥哥身上。”
宝釵轻轻放下团扇,缓缓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咱们也管不得许多。只是这会子,太太厥著,宝玉伤著,府里乱成一团,咱们更该谨守本分,別添乱才是。大伙也不用太著急,宝玉那边,有老太太看著,料想无妨。”
探春站起身,道:“宝姐姐说的是。咱们都散了吧,且各自回去,打发人守著外头的消息。有什么动静,再通个信儿。”
就在眾人心思各异,正要散去之际,那帘子又是“哗啦”一响。紫鹃竞又折返回来,脸露喜色,胸膛起伏著,气还未喘匀便急声道:“姑娘们!且慢!又有信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