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只见那厚重的牛皮帐门如同被狂风吹卷,“呼啦”一声猛地向內掀开!
一个铁塔也似、筋肉虬结的雄壮身影,裹挟著一身煞气,如同半截黑铁塔般撞了进来!
不是那武松,更是何人?
眾人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顿时大喜过望,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武丁头来的凑巧,正要你这尊煞神来凑这个大热闹!”
这边清河县二龙山攻略计谋已定。
这边二龙山寨聚义厅,灯火通明,肉香酒气瀰漫。
红烛高烧,將厅內照得白昼也似。
当中摆开几张花梨木八仙桌,杯盘罗列,堆得小山一般。
刚烤得的肥獐子肉滋滋冒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大瓮里倾出的村醪,虽非玉液琼浆,却也浑浊浓烈,酒气蒸腾,熏得人脸膛发赤。
上首坐著鲁智深,今日也脱了直裰,只穿件敞怀的皂布衫,露出胸前黑蚝蓺一片刺青花绣,活似伏著条狰狞的豹子。
他擎著个海碗,碗沿还沾著肉星子,声如洪钟:“李忠兄弟!周通贤侄!洒家是个粗人,不惯那虚头巴脑的礼数!今日你二人带了桃花山数百儿郎来助拳,便是俺二龙山生死相交的兄弟!来,干了这碗血酒,谢字都在酒里!”说罢,咕咚咚仰脖便灌,酒浆顺著虬髯淌下,湿了半片胸膛。
打虎將李忠慌忙起身,他那张风吹日晒的紫棠脸上挤出几分实诚笑意,也捧起碗:“哥哥休怎地说!俺们桃花山虽离得略远些,可这绿林道上,唇亡齿』四个字,岂是白说的?”
“官兵那起子狼崽子,如今在京东东路清剿得狠哩!俺们山头虽暂未殃及,可眼见著左邻右舍都遭了毒手,夜里睡觉也不安稳!有哥哥这等好汉在此坐镇,又有杨二头领这般精通韜略的好汉运筹帷幄,加上俺们这近千能廝杀、敢拚命的儿郎,再凭二龙山这铁桶也似的险要地形把守,就算官兵插了翅膀,架起云梯来攻,也叫他有来无回!管教他碰得头破血流,尸横遍野!”
他话说得慷慨,末了也学鲁智深,將碗中残酒一口饮尽,却到底不如鲁智深豪快,呛得咳嗽了两声,脸更紫了。
小霸王周通今日倒收了平日的轻浮,他挨著李忠,一身锦缎袍子也蹭上了油污。
他接口道:“正是正是!李忠哥哥说得极是!俺们桃花山此番,那是倾巢而出!只留几个老弱看家,便是要与眾位哥哥同生共死!官兵?哼,管他调来甚么精兵强將,只要敢来,俺们这千把条硬錚錚的汉子,加上地利,定杀他个片甲不留!叫他知道江湖好汉不是好惹的!”
杨志坐在鲁智深下首,一直沉默著把玩著一个粗瓷酒杯,眼神却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似在思量。听了李忠、周通之言,他只微微頷首,沉声道:“二位头领高义,杨志记下了。”
金眼彪施恩和操刀鬼曹正坐在下首作陪。
施恩面此刻也喝得麵皮泛红,眼神却在李忠、周通带来的那群喧闹吃酒的嘍囉身上打了个转,又扫过桌上流水般消耗的酒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曹正本是屠户出身,此刻正用小刀熟练地片著肉,分给眾人,脸上堆著笑,口中不住劝酒劝肉,心思却似飘到了別处。
厅內人声鼎沸,猜拳行令,呼喝喧天。鲁智深喝得兴起,又摔了个酒碗,大叫痛快。李忠、周通也面酣耳热,舌头渐大。
酒阑人散,聚义厅后小室。
残烛摇曳,映著几张凝重面孔。
喧囂散尽,只余冷寂。
鲁智深脸上的醉意已褪去大半,他烦躁地挠著光头,发出沙沙声响:“直娘贼!这酒吃得快活,可心里头总像压著块大石!李忠、周通是好意,可这凭空又添了四五百张吃饭的嘴!”他嗓门压低,却更显焦灼。杨志放下手中一直摩挲的短刀,灯火在他黄脸上投下深深阴影:“大头领所言极是。官兵势大,京东东路绿林凋零,绝非虚言。桃花山倾力来援,情义深重。然……人多,粮草便是头等大事。”他抬眼,目光如电,扫过施恩和曹正,“二龙山虽险,若官兵真箇铁了心围困,断了粮道水道,不需强攻,我等便是瓮中之鱉,不战自溃!”
施恩闻言,白净的脸上愁云密布:“二头领洞若观火!小弟方才席间就在盘算。库中存粮,本够山寨原有弟兄支撑两月有余。如今桃花山好汉一到,人吃马嚼,消耗倍增!莫说两月,怕是……怕是半月都艰难!更要命的是,官兵动向不明,若真围了山……”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那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操刀鬼曹正接口:“俺是个粗人,但也晓得肚皮饿不得!山上存粮,眼见著一天少似一天。俺估摸著,趁现在山下风声还没紧到寸步难行,官兵的网还没彻底合拢,得赶紧!把寨里这些年积攒的金银细软、值钱物件,不拘多少,能换的都换成粮食!多多益善,抢运上山!这才是保命的根本!”
杨志重重一点头,斩钉截铁:“曹正兄弟此言,正合吾意!存粮不如存金,存金不如存粮!此乃当务之急,刻不容缓!”
鲁智深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烛火一跳:“著啊!洒家也觉著是这道理!金银珠宝填不饱肚子!赶紧换粮!”他看向施恩和曹正,“你二人脑子活络,山下门路也熟,这桩天大的干係,就落在你们肩上了!”施恩与曹正同时起身,抱拳躬身:“两位哥哥放心!”“此事关乎全寨生死,我等万死不辞!明日天不亮便下山,定要打通关节,將粮食源源送上山来!”
这边两头往事俱备,只等一战。
而贾府。
大官人和薛宝釵两两沉默许久。
良久,薛宝釵才轻轻动了一下。她抬起眼,那双眸子依旧是平日里那般沉静如水,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她轻声道:
“大人问的话,宝釵答不上来。”
大官人微微挑眉:“答不上来,还是不想答,又或是不想跟我走?”
薛宝釵垂下眼帘,那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慢慢道:“大人心里明白,何必非要宝釵说出来。”
大官人笑道:“我若不明白呢?非要你说出来呢?”
薛宝釵听了这话,嘴角竞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又带著一丝说不清的苦涩。她抬起头,直视著大官人,道:
“大人是聪明人,比宝釵聪明十倍百倍千倍。大人心里什么不明白?只是……只是大人非要宝釵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大官人看著她,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