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娘和玉釧儿都愣住,怔怔地看著她。
金釧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苦笑,那声音低低的,却透著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都过去了。我自个儿的命都管不住,被主子一句话就打发了,生死由人……又怎能指望娘和妹妹,在那样的情形下,能管得住什么?能替我分辨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扬眉吐气的光景:
“你们能活著,没被我连累,已是万幸了。好在……老天爷终究没瞎眼。我飘零在外,九死一生,竟也遇上了贵人。如今……我在一位三品誥命夫人府上,做了內宅的管家娘子。夫人待我极好,老爷……更是位难得的明理人。”
提到“老爷”二字时,金釧儿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满足的光彩,声音也低柔了几分:
“如今的月钱、四季衣裳、吃穿用度……比在贾府时,强了何止十倍?便是大管家赖大家的在贾府,也未必有我在林太太府里体面。”
她挺直了腰背,那曾经被践踏的尊严,似乎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身上:
“这二十两银子,於我如今,不算什么。娘,你留著补贴家用,或是给妹妹攒著。妹妹在府里,也要打点,手里宽裕些总是好的。”
她看著母亲和妹妹,眼神柔和下来:
“你们且安心。等我在那边府里根基再稳些,手头再宽裕些……便想法子,把你们俩都赎出来。到时候,你们也跟我过去。那边府里……清净,规矩也严明,比在贾府……强得多。”
白老娘听著女儿这番话,看著她如今沉稳从容的气度,简直像做梦一般。她紧紧攥著那红绸包裹,浑浊的老泪再次涌出,却是欢喜的泪:
“好……好!我的儿!你……你有大出息了!娘……娘听你的!都听你的!”
玉釧儿也止了泪,用力点头,心中很是感激。
姐姐口中的老爷、府邸、赎身……让她忽然有了一些期待。
她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今日早上那位姐姐口中的“老爷”,身姿挺拔如青松,侧脸轮廓分明,比宝二爷少了些脂粉气,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迫人的英气与……一丝若有若无、勾得人心痒痒的邪魅。尤其姐姐不久前红著脸啐过一句自家老爷简直如驴一般,她虽然未经过人事,可也偷偷翻看藏在箱底的春宫图册的玉釧儿,似懂非懂地明白了些,此刻这念头又猛地窜上来,再配上那惊鸿一瞥的高大俊朗模样…和姐姐隱隱暗示要自己去陪她一起…
“姐姐………”玉釧儿只觉得双腿竞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酥麻,身子晃了晃,差点又要软倒。金釧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蹙眉问道:“怎么了?可是方才跪得腿麻了?”
玉釧儿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火烧火燎,心跳如鼓,哪里敢说出心中那羞死人的綺念?只慌忙垂下头,声如蚊纳地应道:“嗯……是……是有些麻……”
她借著姐姐的搀扶站稳,努力平復著紊乱的呼吸和奇异的热潮,心中暗啐自己:玉釧儿啊玉釧儿,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那……那可是姐姐的主子老爷!姐姐许是没有这些意思。
而那头。
湘云拉著晴雯在环水闸边说话。湘云歪著头问道:“我正要问你,如今你跟的那位新主人西门大官人,究竟是个什么人物?我只见了一面,听过许多传闻,倒瞧不出深浅来。”
晴雯听了,抿嘴一笑,道:“我的姑娘,你不是亲眼瞧见了?论相貌,真真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更有一般好处,是那身上带著的阳刚气儿,咱们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主子老爷们,竟没一个比得上的。你只说,我这话可错不错?”
湘云连连点头,又嘆了口气,道:“果然果然!我们爱哥哥要是有这一二分阳刚气儿,我也不用成日家替他悬心了。”
说著眼圈儿一红,拉了晴雯的手,低声道:“好姐姐,你是不知,我这些时没一夜睡得安稳。那一回若不是我那手帕子的事,你也不至於被撵出去。我……我心里都愧死了,只差没拿绳子勒死自己。”晴雯听了,倒笑了,反握住湘云的手,道:“我的傻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我谢你还来不及呢。若不是那档子事,我如何能跳出那个牢坑?如今我在那边,老爷抬举我,叫我管著绸缎铺子,做了二掌柜。你是知道的,我自小儿爱个花儿朵儿、料子针线的,如今倒遂了心愿,能整日价摆弄这些个,竟像是脱胎换骨、另活了一世似的。”
湘云听了,转悲为喜,拍手笑道:“这可好了!往后我绣的那些个帕子,可算有销路了!我卖给你,你可得收!”
晴雯笑得前仰后合,道:“只管拿来,有多少收多少!咱们那铺子门面大著呢,只怕姑娘的手赶不上趟儿!”湘云喜得搂著晴雯的脖子,就地转了两三个圈儿。
两人说笑著,不知不觉竟走出了园子,顺著粉油大路往东走。
正走间,忽见前面一群人影,却是袭人带著几个小丫鬟,匆匆忙忙往贾母上房方向去,怀里还抱著个包袱,神色张皇。
湘云眼尖,忙唤道:“袭人姐姐!哪儿去?这么忙忙的?”
袭人听见,只得站住脚。回过头来,一眼看见湘云身边的晴雯,顿时如遭雷击,怔在当地,脸上的血色霎时退得乾乾净净,手里那包袱险些滑下来。
她嘴唇翕动了半日,方挤出一句话来:“晴……晴雯?你……你没有……”
晴雯却大大方方上前,含笑福了一福,道:“袭人姐姐,一向可好?”
袭人直瞪瞪地打量著晴雯,只见她头上簪著赤金点翠的簪子,耳上坠著烧蓝南珠的坠子,身上穿著藕荷色刻丝灰鼠褂,底下是翡翠撒花洋縐裙,手腕上一对碧莹莹的玉鐲晃得人眼花。
再瞧那脸上,竟是红是红白是白,水色比先前在怡红院时还足十分,眉宇间透著一股子舒心畅快的得意,哪还有半分当日病中被撵的憔悴?
原来那些小丫鬟的传闻是真的。
袭人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咸苦辣都涌上来,面上却勉强堆出笑来,道:“原来是晴雯妹妹,你……你如今倒好?”
晴雯笑道:“托姐姐的福,如今在西门府上。老爷恩典,叫我管著个绸缎铺子,整日价跟綾罗绸缎打交道,倒比往日在里头当差自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