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看著黛玉,目光里透著几分复杂,道:“你父亲临终时那些话,你也是知道的。你那银子,虽说是你的,可到底经了官府的手,立了文书的。如今要用,我一个人说了还不算,还得问过那位西门大人,要他盖个章子,方才使得。”
黛玉听了这话,一时怔住了,面上飞过一抹红,只垂了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贾母道:“既然你提了,回头我叫人拿了文书去他那,如今也正好在我们府上,请那位用了印,便取出来,你只管放心。”
黛玉点了点头,轻声道:“老祖宗费心了。”
一旁宝釵听了这话,不由得看了黛玉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也没说什么,只悄悄低了头。探春却忍不住皱眉,小声嘟囔道:“怎么咱们自己府里的事,倒要外头的人做主了?”话没说完,便被李紈轻轻扯了扯袖子,止住了。
宝玉趴在榻上,迷迷糊糊听见这些话,挣扎著抬起头来,看向黛玉,那眼里满是心疼,哑著声道:“林妹妹,你……你別为我费那些个心,我……我不要紧的……”
而贾府那头。
贾璉早起与凤姐大闹了一场,心头那口气还没顺过来,始终觉得自己带了绿帽子,便又去东院里寻了多姑娘,狠狠折腾了一顿,又去喝了顿花酒,直到夜色入暮才进院子。
便见凤姐立在廊下,冷声喊住他道:“可算回来了?我这儿有句话,要和你商量。”
贾璉听了,只得站住脚,一面整理衣襟,盯著凤姐的红唇想要看还有没有如早上一般狼藉红肿,一面没好气地道:“什么话?说就是了。”
凤姐道:“二十一便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么样?”
贾璉一怔,隨即不耐烦道:“我知道怎么样?多少大生日你都料理得妥妥帖帖,如今倒没主意了?还要来问我?”
凤姐听了,也不恼,只淡淡道:“大生日自有定例。偏她这生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所以寻你议个章程。你若没主意,我可就自己拿捏了。”
贾璉低头想了半日,道:“你是被那西门大人弄糊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给林妹妹做的,如今也照样给薛妹妹做就是了。这有什么难处的?”
凤姐一听又提起早上得事儿,听了一声冷笑,道:“还用你说?我岂能不知!原也这般想来著。可平儿传来消息,老太太提起,问起各人年岁生日,老太太亲口说要替她做生日,这分量,自然与往年给林妹妹的不同了。你倒说说,这“不同』二字,该怎么个解法?”
贾璉听了,倒是一愣,隨即道:“这有什么可解的?老太太既说了不同,那就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就是了。多添几两银子,多摆几桌酒,多请几班戏,横竖老太太高兴,咱们也跟著热闹。”
凤姐点头道:“我也这么想著,所以才討你的口气儿。免得我私自添了,你又怪我不回明白了你,回头又拿这个说嘴。”
贾璉听了这话,倒笑了,只是那笑里带著几分阴阳怪气:“罢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敢怪你?只是”
他说著,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先说说,今儿早起那西门大官人,到底和你怎么样了?我前脚出门,他后脚就来,在屋里待了那么久,你们说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到底把你……怎么了?可曾真箇进你心窝子里去?还是只是吞了你满嘴的胭脂?你若不说个明白,我这口气可下不去!”
“好,好个没廉耻的馋癆饿鬼!我说没有就没有,你若不信,隨你想便是!”凤姐听了,脸色微微一变,隨即又恢復如常,只冷笑一声,骂了一句后,也不继续答话,扶著平儿的手,转身便走。平儿不敢言语,只低眉顺眼地跟著,一路往贾母上房去了。
贾璉在后头叫了几声,两人只做没听见,一径去了。
贾璉看著王熙凤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口,又看了看平儿小巧饱满的身子,吞了吞唾沫,自往书房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凤姐扶著平儿,慢慢往贾母上房来。才进院门,便听见里头声音不断,伴隨著宝玉的呻吟声。这是听这宝玉的声音挨了一顿毒倒也没什么大事,到底年轻,还有精气神的很!
她打起精神,堆出一脸笑来,掀帘进去,只见贾母歪在炕上,湘云、黛玉、探春、惜春、李紈,宝釵都在,正围著贾母说话。
贾宝玉躺在了一边哎哟个不停。
凤姐先给贾母请了安,又问了眾人好,再看了看宝玉的伤势:“老祖宗让平儿唤我,可是有什么事?”贾母笑道:“你来得正好,正有事要交代你。”
凤姐忙道:“老祖宗吩咐,我听著呢。”
贾母便道:“自见宝丫头来了,我喜她稳重和平,恰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想替他好生乐一日。我拿出二十两体己银子,交与你备几桌酒席,请一班小戏,大家热闹一日,如今府上似有些不吉利,也借著宝丫头的酒席冲冲晦气。”
说著,便叫鸳鸯取了银子来,递给凤姐。
凤姐接过银子,强压著心中从贾璉那来的委屈,立时凑趣笑道:“哎哟我的老祖宗!您老人家给孩子们做生日,不拘怎么著,谁还敢攀比不成?又巴巴儿地办什么酒戏!虽说是图个高兴热闹,可说不得破费您老库房里几两体己。”
“偏这会子翻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做东道,倒像是成心要我们贴补呢!若果然拿不出也罢了,谁不知您那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底,不拿出来单只累著我们这些小的!老祖宗您瞧瞧,在座谁不是您的儿孙?难道將来只指著宝兄弟一个顶您上五山?那些体己都留给他!我们虽不配使,也別太苦了我们不是?这点子银子,够酒的还是够戏的?”
一番话说得满屋子人都笑起来。
贾母亦指著她笑骂:“你们听听这张嘴!我自认也算会说的了,偏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在我跟前也不敢强嘴,你就敢和我邦邦地顶?”
凤姐忙笑道:“我婆婆待宝玉的心,同您老一样疼,我满肚子委屈还没处诉呢!倒说我强嘴了!”又引得贾母笑了好一阵。
贾母心中十分喜悦,转头问宝釵爱听什么戏,爱吃什么。宝釵深知贾母年老,喜热闹戏文,爱甜烂之物,便一一拣贾母素日所喜的说了一遍。
贾母听了,含笑点头,目光在宝釵温婉的面庞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一旁默然不语的林黛玉。黛玉只垂眸盯著裙上缠枝莲纹,纤长睫毛在眼下投了片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