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知她嘴硬心软,笑道:“既是你挑剩下的,给她们也是好的。”
黛玉听了,登时竖起那两道罥烟眉,把那两朵也放回去,道:“你既这么说,我一朵也不要了。”大官人笑道:“好了,上回是你说错,这回是我说错了,我们两各打平了。这花原是我特意寻来给你的,她们不过是沾你的光。你若不要,我只好自己戴了。”
说著便拈起一朵最大最艷的牡丹往头上比了过去。
黛玉见他这般粗豪模样,对著自己那张俊脸簪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又用袖子掩住嘴,眼波流转间带著一丝难得的俏皮:“你別作怪,叫人看了笑话……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倒……倒也挺好看的。”说著便从他手里夺过那花,连同那四朵一起收进匣子里,那动作带著点女儿家的娇蛮,道:
“我收下就是了。只是你可不许告诉別人我拿了四朵,回头人家又说我多占了,眼里没人。”大官人笑道:“我本想提醒你对外只说两朵,好让我不难做,没想到你和我想一起去了,真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黛玉啐了一口,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更添丽色:“又胡说了,谁和你一点通了。”
嘴里说著,脸上却渐渐有了真切的笑意,把那匣子往枕边一放,又忍不住拿起来,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方搁好了。
大官人见她欢喜,一眼瞥见桌上那食盒还敞著,里头半碗碧粳,两碟子小菜,便起身走过去,伸手捻了过去。
黛玉见了,忙道:“你做什么?要吃我叫紫鹃给你端去,这是我吃剩的。”说著便要喊人。大官人却已拈起一箸子菜,送进嘴里,笑道:“我要吃的就是你吃过的。”
黛玉听了,登时脸飞红云,那红晕从脸颊直烧到耳根,连那细白的颈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她顿足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欺负人!”声音又急又羞,眼圈儿便真的红了,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扭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微微颤抖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背影。
大官人见她真哭了,收了嬉笑,正色道:“好了,逗你的,你別恼,我岂是那等轻薄之人?实不相瞒,他压低声音,“我是在替你查你父亲那桩案子呢。这些吃食,我不过是要看看里头可有什么蹊蹺没有。”他目光变得深沉,“你父亲的事,我时刻在心里,一丝也不敢忘。”
黛玉听了这话,身子一僵,慢慢转过身来。
眼里的泪还含在眶中,如同荷叶上的露珠,欲坠未坠,却已不是方才那般羞恼的神色,而是震惊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低声道,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来……原来是我错怪你了。我竞不懂事,还和你使性子……”说著低下头去,手指绕著绢子,那副小女儿情態,惹人怜惜到了极处,声音愈发低了:“你別恼我,我不知怎得动不动就有些爱哭。”
大官人见她这般模样笑道:“我比你大著多少呢,让著你原是该的。好了,我先去了,你好生歇著,记得……多吃些。”说著便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黛玉送至门口,倚著门框,那单薄的身子裹在衣裙里,更显伶仃,望著他高大的背影转过那丛翠竹,方慢慢回到屋里。
坐下半响,对著那食盒发了一回呆,忽地自言自语道,声音轻得像嘆息:“大些就大些……有什么了不起。……”说著自己倒先红了脸,那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如同初绽的梨花。她又伸出手,用那玉笋般的指尖,轻轻把那食盒盖子盖上了。
黛玉將那装著四朵宫花的锦匣仔细收在枕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边小几,那里静静躺著两朵略显寻常的纱花,是不久前周瑞家按份例送来的,花形顏色都远逊於大官人所赠。
她收回目光漫不经心似地唤了一声:“紫鹃,雪雁。”
“姑娘?”紫鹃雪雁赶忙进来。
黛玉下巴微抬,朝那窗边小几上一点:“喏,那两朵花,你们拿去戴吧。”
话音一落,紫鹃和雪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贾府送的宫制堆纱花,她们这些丫头哪有机会戴?
尤其是紫鹃,喜悦非常。
雪雁未曾长开的身子也小步跟上,脸上飞起红霞:“谢姑娘!”
两人得了花,如同得了稀世珍宝,立刻凑到一处,对著菱花镜比划起来。
紫鹃將那花斜簪在丰厚的鬢边,对著镜子左顾右盼,眼波流转间儘是得意。
雪雁则小心翼翼地將花別在髮髻一侧,又用手轻轻抚平,那青涩的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娇媚。一时间,屋內方才那点幽怨清冷的气氛,竞被这两个丫头毫不掩饰的世俗欢欣冲淡了不少。
黛玉冷眼瞧著她们喜不自胜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不再言语。而大官人则朝著薛宝釵的院子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