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目光如电,扫过这三人。
这正是他特意布下的棋子,李宝向来在京东东路河网纵横,张横两兄弟一支盘踞潯阳一带水道,童威则和自家兄弟並李俊在江州、揭阳地面根基深厚。
三伙人原本就各据一方,如今聚在一起彼此牵制,互有忌惮,这才便於他这居中之人牢牢掌控。驭下之道,首在恩威並施,更要深諳制衡之术,方能使群狼俯首帖耳。
李宝见大官人面色和悦,忙又磕了个头,压低声音道:“稟大人,剿匪时,小的们还额外抄得一批黄白之物,未曾上缴官府入帐……今日特地带了来,上缴於大人。”
说著,张横、童威打开箱子盖。
大官人踱步上前,只见箱內白的是雪花官银,黄的是足色金锭,更有各色珍珠、玛瑙、玉器,在灯下熠熠生辉,晃人眼目。
他略略一点头,隨手从箱中拈起几锭大银,又抓了一把碎金子,丟回箱內,淡然道:“这里头,你们三个,拿三成去分了。我晓得,你们各有家小要养活,单靠朝廷那点微末俸禄,够做什么嚼裹?既是我大宅中家客,自然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三人闻言大喜抱拳:“谢大人厚赏!小的们肝脑涂地,报答大人!”
大官人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待三人站定,他忽又想起一事,看似隨意地问道:“是了,你们那几个在梁山泊落草的兄弟……近来可有音信传回?”
童威见大官人问起梁山,忙趋前一步,那张黑脸上横肉堆起,压低了嗓门道:“回大人话!梁山泊那伙强人,如今胃口大得很!周遭百十里的庄子,东边那一溜儿,已被他们吞嚼得七七八八,骨头渣子都不剩了!端的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至於那及时雨宋江还未曾在梁山露面!”
大官人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慢悠悠道:“嗯…吃得下就好,早早的养大了好杀!你们三个,继续在水路练著,把我送去的那些数十个人好生带好。待我寻个由头,给你们谋个实打实的正经官身。”
李宝、张横、童威三人慌忙抱拳,口中连呼:“谢大人!”
大官人略抬了抬手,转头对旁边候著的平安和玳安吩咐道:“平安,玳安!你们两个,去把那箱子里醃攒物事清点清楚,分门別类,记下数目。”
平安那小子,方才还哭丧著脸,一听不用回清河,又能摸到这许多黄白之物,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应喏大官人他沉吟片刻,便让李宝三人自去,招手唤过一旁侍立的金釧儿,低笑道:“走,隨我去寻那璉二奶奶说句话儿。”
金釧儿低眉顺眼地“嗯”了一声,媚媚一笑,便扭著腰在前头引路。
到了王熙凤院门前,金釧儿正要进去通传,却见那丰儿丫头掀帘子出来。
丰儿见是大官人,忙福了一福,脆声道:“给大人请安。奶奶此刻不在院里呢。后儿便是薛姑娘的好日子,老太太发了话,这是头一遭正经给小辈儿办生辰,排场体面都含糊不得。奶奶一早就被请了去,张罗席面、戏班子、赏封儿那些琐碎事儿了,忙得脚打后脑勺,至今还未曾回来。”
丰儿话音刚落,忽听得院门外一阵环佩叮噹,夹杂著高底绣鞋踩在青石地上的清脆声响。
眾人回头望去,只见那王熙凤被平儿搀扶著,正打外面回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石榴红通袖袄,下繫著豆绿妆花裙,行动间真箇是风摆荷叶,浪涌桃花。尤其那腰肢以下,两瓣丰腴滚圆的臀儿,隨著她风风火火的步履,夸张地左右摆动似揣著两团不住跳荡的软玉,將裙面撑得满满当当。
那王熙凤一眼扫见院中大官人並金釧儿等人,那双丹凤三角眼只当没瞧见,眼风儿都懒得往这边送上一丝半缕。
她鼻中若有似无地轻哼一声,那巨大的臀儿更是夸张地一扭,带著一股香风,径直从大官人身旁擦过,目不斜视,只对身后的平儿冷声道:“平儿,你別进来了!把外头一些杂活帮丰儿一起做了,!那高傲冷艷的模样,活脱脱一只开屏的孔雀。
平儿心下知道奶奶今日对大官人態度为何如此反常无礼,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低眉顺眼,应了声只把个丰儿唬得面面相覷,大气不敢出,心道:奶奶今日是吃了枪药不成?怎地对大人这般无礼?连个眼角风儿都欠奉!
金釧儿也是一愣。
素知这王熙凤最是八面玲瓏,惯会做人,便是个泥菩萨也肯烧上三炷香,何况是自家这位手握实权的四品老爷?
这態度。
她脸上不由浮起一丝瞭然於胸的似笑非笑,心尖儿上那点玲瓏剔透的女人直觉,瞬间便照得通明雪亮,心道自家老爷这点荤都偷到贾家二奶奶身上来了。
心中没有半点不快,反而越发报復的痛快表情,巴不得自己进去推上一推见证这场面更好。大官人却不知道自家被金釧儿误解,脸上也不见半分慍色,反在眼底深处掠过玩味。
他自然肚里雪亮,这“凤辣子”为何甩脸子。
这妇人,真真是睚眥必报,又最是要强逞能的主儿。
此刻摆出这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面孔,不过是端著身段、捏著架子,专等他来俯就、来低声下气地討饶罢了!
况且还特意把平儿支在外头?
这她孤零零一个人守在屋里头,不是明摆著…等著他进去么?
“嗬…”大官人心中暗笑一声。他整了整衣襟,也不等丰儿通报,竟自顾自地抬脚,跟著王熙凤那摇曳生姿引人遐思的大臀,一步踏进了那间暖香浮动的上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