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年月、骑缝印,一应俱全!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油灯的烟更呛人,那“江湖庶务协理”几个字,在昏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皇甫端第一个收回目光,他非但不信,反而猛地向后一仰,靠回椅背,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冷笑:“哈!段景住!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在座的又是什么人?”
他枯瘦的手指隔空点著那捲轴,“敦厚有胆识?晓事明理?权领“江湖庶务协理』?哄鬼去吧!造假造到祖宗头上来了!你也不打听打听,这屋里坐著的都是什么道行?金兄的石头、萧兄弟的笔墨、老夫的眼力…你弄个这醃膀玩意儿,就想矇混过关?忒也小覷天下英雄了!”
段景住丝毫不恼,反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皇甫先生,您老莫动肝火,气大伤身啊!您说的对极了!正因为在座的二位,一位是刻碑造印、点石成金的行家祖宗,一位是模仿笔跡、偽造文书以假乱真的圣手书生!兄弟我这点微末伎俩,怎敢班门弄斧?这玩意儿是真是假,何不劳烦金先生、萧先生二位行家,上手验看验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金大坚早就按捺不住好奇,段景住话音刚落,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就伸了过去,动作却出奇地轻柔,小心翼翼地捏起捲轴的一角,凑到灯下。
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死死盯著纸张的纹理、厚薄、色泽,手指肚在纸面上反覆摩挲,感受著那特有的韧性与细微的帘纹痕跡。接著,他的目光又死死钉在那方朱红大印上,眼珠几乎要贴到印文上,分辨著印泥的成色、印文的深浅转折、线条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萧让也凑得更近,几乎和金大坚头碰头。
他看的不是印,而是字!公文特有的行文格式、措辞习惯、避讳细节…一丝一毫都不放过。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只剩下油灯“劈啪”的爆裂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终於,金大坚缓缓抬起头,那张粗豪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乾,瓮声瓮气地吐出一个字:“…真!”那声音不大,却像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
几乎同时,萧让也抬起了头,脸色变得异常复杂,震惊、狐疑、艷羡!
他长长吸了一口带著霉味和油烟气的浊气,又缓缓吐出,才艰难地点点头,声音带著读书人特有的克制,却掩不住其中的波澜:“纸…是上好的澄心堂仿帘纹官用笺,虽非贡品,却也难得。墨色沉而不滯,是新研的松烟墨…印…印文繁复古奥,九叠篆法一丝不苟,印泥硃砂调蓖麻油,色泽沉厚入纸…这骑缝…严丝合缝…这措辞用法…竞是真的!”
“什么?当真?!”
皇甫端像被蝎子蜇了屁股,“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山羊鬍子抖得如同风中的枯草。他再也顾不上矜持,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金大坚,几乎把脸贴到了那捲轴上,细长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那方鲜红的大印和萧让指出的几处关键细节,嘴唇哆嗦著,再也说不出半个讥讽的字来。金大坚和萧让也呆立当场,三人面面相覷,六只眼睛里全是震惊、荒谬和一种被巨大馅饼砸中却又不敢相信的茫然。
眼前这个偷鸡摸狗、靠盗马为生、在大名府底层廝混的破落户“金毛犬”段景住,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手握实权、代表官府协理“江湖庶务”的吏员?
段景住將三人的惊愕尽收眼底,慢悠悠地將那捲轴重新卷好,用油布仔细裹紧,揣回怀中贴身藏好。他这才重新坐直身体,那张惯常油滑的脸上,竟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正经和蛊惑:“三位哥哥,这下信了吧?兄弟这“江湖庶务协理』虽是个临时的差遣,可这腰牌、这文书,却是实打实的!提刑司大印盖著,谁敢说个不字?”
他压低声音,“兄弟今日找诸位哥哥来,不为显摆。实话说,这差事,就是个天大的跳板!只要咱们兄弟齐心,把上头交代的这件大事办得漂漂亮亮,立下功劳”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人骤然亮起的眼睛:“我段景住敢拍著胸脯担保!到时候,诸位哥哥的前程,绝不止於我这个小小的协理!脱去这身布衣,换上那锦绣官袍,堂堂正正,吃上那皇粮俸禄,做个有品有级的正经官身!指日可待!”
“当真?!”金大坚呼吸粗重,眼珠子都红了。
“段兄此言…非虚?”萧让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连皇甫端都忘了冷笑,细长的眼睛里精光爆射,死死盯著段景住:“是何大事?速速讲来!”段景住却神秘地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油滑的笑容,只是眼神深处藏著一丝狡黠和警惕:“三位哥哥莫急!这件泼天的大事,光靠咱们哥几个,分量还嫌不够稳当。还得…再等一个人!”“等一个人?”三人异口同声,刚刚被点燃的炽热心情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瞬间又悬了起来。金大坚急道:“等谁?这深更半夜的,还有哪个?”
段景住看著三人焦灼的模样,嘿嘿一笑,非但不急,反而慢悠悠地提起桌上那把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碗浑浊的凉茶,也不嫌脏,仰脖“咕咚”灌了下去,袖子一抹,这才说道:
“三位哥哥,稍安勿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兄弟我既然能凭空得了这提刑司的差遣文书,腰里別著这“江湖庶务协理』的腰牌,你们想想,背后能没棵遮风挡雨的大树?那人物……嘿嘿,伸个指头,比咱们腰还粗!跺跺脚,这京东东路也得颤三颤!这等人物安排下来的差事,咱们能办砸了?自然得多请几个帮手!要等的,便是那位“鼓上蚤』一一时迁!”
几乎在同一时刻,离段景住那间醃膀小屋隔了几条巷子的一处低矮客栈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此地虽也简陋,却比段景住那耗子洞乾净许多。
房间不大,点著一盏同样昏暗的油灯,灯芯剪得整齐,火苗稳定,映照著桌边一个端坐的少年身影。此他面容刚毅,眉如墨画,目似寒星,鼻樑挺直,嘴唇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虽穿著半旧的青色箭袖劲装,但浆洗得乾乾净净,一丝褶皱也无。腰间束著牛皮板带,更显肩宽背阔。他面前桌上,放著一桿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只露出乌沉沉的枪纂。
正是少年岳飞!
他身后侍立著两名精悍伴当,同样身著劲装,腰挎朴刀,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著门窗方向,如同两尊沉默的铁塔。
岳飞声音不清朗有力:
“王贵,张显,你们今日看得真切?確是那几人?”
身后一名面庞方正、眼神沉稳的王贵低声道:“哥哥,错不了!那群人身上的煞气便是换了一身绿林服装挡也挡不住!”
另一名张显接口道:“哥哥,这群人形跡鬼祟,绝非善类!前番剿灭张万仙那伙巨寇,官兵得了大胜。可那支剿匪的官军来得快,去得也快,缴获的贼赃数目与收编的残部也对不上大头…如今这张万仙的残部全都被这群人收走,入了他们的山寨,如今他们出了山寨就就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大名府!哪有这般巧法?他们定然和那支剿匪军脱不了干係!”
岳飞手握成了拳:“私吞贼赃!勾结官军!收编张万仙残部此等行径,形同谋反叛逆!背后必有倚仗,所图非小!”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王贵、张显二人:“定要查清他们来往何人,密谋何事!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能放过,將其勾结內幕,连同那支不清不楚的剿匪军,一併查个水落石出,上稟朝廷,肃清奸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