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吩咐得滴水不漏,连哪个婢子捧巾,哪个执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忽听得內室方向传来一阵极其爽朗、甚至带著几分肆意的大笑声!
这笑声在太师府这向来肃穆如深潭、只闻丝竹低语的地方,不啻於平地惊雷。
翟管家心头猛地一跳,循声望去,只见自家那平日里威重如山、步履都带著千钧之力的太师爷,竞亲自將那西门大官人送出了內室!
两人並肩而行,大官人落后半步,蔡太师脸上竟是笑纹舒展,那笑声正是从他口中发出,在雕樑画栋间迴荡。
更骇人的是,蔡京兴致极高,竟一路谈笑风生,引著西门天章走过了那九曲十八弯、玉石雕栏的荷花池曲桥!
那池中锦鲤见了人声,泼剌剌跳出水面,映著阳光金鳞闪烁,也似被这从未有过的景象惊著了。直到过了桥头,眼看快到外院仪门,蔡京才驻了足,对著西门天章很是隨意地挥了挥手,自己方转身,带著那未散尽的笑意踱步回去。
这一番举动,直把廊下候著的翟管家连同那一群捧著香炉、端著玉盆、提著食盒的下人们,惊得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各个是下巴顏儿险些掉到那光可鑑人的金砖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弹出眶来!
心中只道:“我的天爷!便是那些清流魁首、阁老重臣,太师爷能隔著帘子应一声,已是天大的脸面。能送出內室门,站在门槛內道一句“慢走』,那便是极其难得了!何曾见过今日这般光景?竞一路送出內室,过桥穿廊,谈笑风生,开怀解颐!
这西门大官人……端的了得!”
正惊魂未定,见大官人已满面红光、步履生风地走了过来。
翟管家慌忙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惊涛,敛了心神,深深一躬到地,口中恭敬道:“大人!”大官人走到近前,却微微皱了皱眉埋怨道:“翟管家,你我虽不如府上常来常往的其他门生见面勤,可论起深交情谊,我心里是明白的。若非你一路提点、暗中周全,三番五次在恩师面前引线搭桥,我一个外乡商人,纵然有些家业,也未必能有今日这般顺遂,得以拜在恩师门下,得此天大恩遇。”
翟管家心头一暖,面上却不敢居功,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大人言重了!折煞小的!小的不过是略尽本分,全赖大人自身本事通天,方能得太师爷青眼!小的万万不敢当此谬讚!”
“翟管家啊翟管家!这可不是我知晓的那位翟管家!好了,別端著了!”大官人哈哈一笑,竞不由分说,上前一步,一把就箍住了翟管家的肩膀!
那手臂力道不小,搂著翟管家就摇摇晃晃地往大门方向走去。“誒!一码归一码!你的情分,我记在心里!”
这一搂一摇,更是平地再起风雷!
旁边那些刚刚从太师爷破格相送的震惊中稍稍缓过神来的下人们,眼珠子是真真要掉出来了!太师府內宅大总管,何等体面尊贵的人物?平日里便是四品、五品的官儿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叫声“翟管家”。
何曾见过被人如此勾肩搭背,如同市井兄弟般搂著走路?
这西门大人……当真是胆大包天,却又……
翟管家被大官人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箍住,先是浑身一僵!
这不合规矩,太不合规矩了!
可转瞬之间,感受到大官人的真挚,心中暗道:“果非凡龙也!前程真真不可限量!”於是,他也就半推半就,任由西门庆搂著,脚步虚浮地跟著摇晃前行。
走了几步,翟管家终究是按捺不住那几乎要衝破天灵盖的好奇心,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带著谨慎和热切问道:
“大人!小的本不该问,可……可实在是憋不住!斗胆请教一句,方才……方才太师爷缘何那般高兴?小弟伺候太师爷几十年,从未见过他老人家如此开怀畅笑,竟……竞亲自送您过了曲桥!”大官人闻言,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道:“翟管家听我说来,正是。。”
却见翟管家猛地停下脚步,神色瞬间变得极其严肃认真,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急声道:“大人且慢!小的僭越了!此等事体,绝非老奴该听!大人倘顾念这点微末情分,小的感激不尽,可万望……万望只粗略一笔带过,点到即止!老奴知道轻重!”
大官人见他如此情状便点了点头,收敛了些笑容,低声道:“也无甚大事,无非是恩师他老人家座下几个积年的老对头,近来愈发聒噪,行事也失了分寸。恩师的意思,是看我年轻气盛,骨头硬些,想让我出去走动走动,替恩师……略微制一制他们的气焰罢了。”
翟管家是何等精明剔透之人?
一听“制一制”这三个字,再联想到太师爷那空前的礼遇和开怀,心中早已雪亮!
“原来如此!妙!哈哈哈!可小的就擎等著看大官人您大展身手,旗开得胜,替太师爷好好出一口鬱气,也让我太师府上下人们开开眼界了!”
大官人离了太师府后,乘著四抬青呢官轿,前有“肃静”“迴避”虎头牌开道,左右健仆护卫,一路仪仗森严,直抵开封府衙。
轿帘低垂,只闻靴声橐橐,压得街衢寂然。
府衙內,大官人端坐正堂公案之后,蟒袍玉带,不怒自威。堂下吏员屏息,文书往来,只闻硃笔批阅的沙沙声。
片刻,玳安悄步上前,躬身低语:“稟大爹,小的使人探了,確有许多僧眾入京,掛单各大丛林,尤以大相国寺为最。欲细查根底,却被那掌管府衙三班差事的推官徐秉哲,以“僧家清修,不宜搅扰』为由,轻飘飘挡了回来。”
大官人闻言一声冷笑,略一沉吟:“即刻遣快马回清河县调朱仝、郝思文二人,点选精干护院、团练壮勇百名,星夜来京听用。”玳安凛然应喏:“是!”
须臾,大官人传令升堂。
云板三响,开封府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並闔府大小属吏,鱼贯而入,肃立两厢。
堂上鸦雀无声,唯见緋青官袍森然罗列,堂威赫赫,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官人目光如炬,缓缓扫视眾人,沉声开口,声震屋瓦:
“夏至將至,暑气蒸腾,天乾物燥,此乃火患频发之期!京师重地,天子脚下,一砖一瓦皆系国体,岂容半分闪失?本官奉圣命,权知开封府事,代天巡狩,守土有责!为防患於未然,保境安民,特此籤押钧令眾开封府官吏,本是些积年的老吏、油滑的班头,平日里只道那新来的大人是个麵团性子,图个清閒,乐得自在。
各自在衙门里支应著,点卯应差,无非是吃茶閒话,勾当些旧日里积下的油水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