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巧云慌忙堆起一脸媚笑,深深道了个万福,这一俯身那对巨硕吊钟几乎要从那薄纱里弹跳出来光。“可是王昭宣府上的金大管家?”
见到金釧儿有些戒心的点头,潘巧云声音又软又糯,带著点哭腔,“金大管家万福!奴家潘巧云……冒死前来,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呀。”
金釧儿被她那行大礼后来回摆动晃得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哦?潘巧云?我们可曾见过?你说是大娘差遣来的?”
“奴家曾在过年那几日参加西门大宅宴席有幸见过金官家一面。”潘巧云抬起泪眼微微耸动:“不敢欺瞒大管家。奴家……奴家……”
她本想说自己是住在西门外宅,可话到嘴边,猛地想起自己既无名分,又无凭据,不过是外宅里一个不清不楚的玩意儿。
只得改口,带著无限委屈道:“奴家是机缘巧合,蒙西门大人慈悲,救了性命。如今……如今和玉娘姐姐、楚云妹妹、还有婆惜妹妹一同住著。”
金釧儿顿时瞭然!
原来是大人养在外头那几个美艷女子!
她心下暗道果然瞧这身段妖媚劲儿,像是外宅里出来的!
面上却不计较,立刻浮起亲热的笑容,上前虚扶了一把:“哎哟!原来是潘姑娘!快请起,快请起!这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么?坐,快坐著说话!”
潘巧云哪里敢坐,只拿一双媚眼偷覷金釧儿脸色,胸前起伏不定:“大管家面前,哪有奴家的座位………
“叫你坐就坐!”金釧儿佯嗔,亲手拉著她按在旁边的绣墩上。潘巧云坐下时,那对巨硕吊钟又是好一阵波涛汹涌,看得金釧儿心里啐了一口专门为男人生的狐媚子!
“既是大娘开恩送你来的,想必是天大的事?”金釧儿挨著她坐下,顺手递过一杯茶:“快喝口茶,顺一顺气儿!”
潘巧云这才敢接了茶,未语泪先流,晶莹的泪珠儿顺著粉腮滚落,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她抽噎著道:“大管家明鑑……实在是奴家……奴家有了天大的难处,走投无路,才斗胆去求大娘。大娘心善,说大人这些日子在京城,便……便开恩让奴家来这里,求见大人一面……”说著,已是泣不成声。金釧儿听著她哭诉,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是一片凝重:“原来如此……”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她面上堆起一团和气,道:“潘家妹子,快莫哭了。老爷奉旨去办要紧的公事,一时半刻怕回不来,等到回来怕也是日落西头或是夜色渐深了,你这一路奔波,想是乏了,可曾用过饭食?”
潘巧云抬起泪眼,那水汪汪的桃花眼儿被泪水浸得越发勾人,胸脯起伏稍缓,带著一丝怯意道:“谢大管家垂问,奴家……奴家胡乱啃了些乾粮垫了垫。”
“哎呀,这如何使得!”金釧儿一拍手,站起身来,“你且宽坐,稍安勿躁。我去这贾府瞧瞧,让他们整治些热乎的汤水饭菜,给你送来吃些,与你压压惊,暖暖脾胃。都是自己人,千万別外道。”她说著扭著腰肢,款款地步出了花厅。
厅內一时只剩下潘巧云一人。
她捏著汗湿的汗巾子,心头依旧十五个吊桶打水一一七上八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眼风儿飘忽间,便瞅见花厅角落堆著两大盆待洗的衣物,想是金釧儿方才急著见她,撂下的营生。“哎呀,这……这如何是好……”潘巧云低低惊呼一声,心想自己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又是有求於人,怎能白眉赤眼地干坐著等吃等喝?
不如手脚勤快些,帮著做点活计,也好在金大管家面前討个巧儿,留个好儿。
她连忙起身,走到那两盆衣物前,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藕似的玉臂,便动手將洗好的一盆衣物往外拣拾,预备晾晒。
她一件件抖开湿漉漉的綾罗绸缎,多是些男子外袍、中衣。忽地,她指尖触到一件奇特的物事一一入手是极上等的细软丝绸,却剪裁得异乎寻常。潘巧云好奇地拎起来细看,竟是一条男子长裤!只是这前处,竞特意留出老大一个宽鬆位置,形如一个鼓囊囊的口袋,看那足能塞进一只肥硕的野兔!
这……这莫不是那位西门大官人的贴身行货!潘巧云登时臊得满脸飞霞,耳根子都烧透了,心口“咚咚咚”擂鼓一般。
她认得这料子,是孟玉楼铺子里专供的“软烟罗”,寸缕寸金。她更风闻过,这位孟娘子和晴雯,最是手巧,专给內宅大人缝製这等见不得人的贴身玩意儿……眼前这特意留出的乾坤,用意岂非禿子头上的虱子一明摆著!
潘巧云只觉得口乾舌燥,舌根发僵,喉头“咕咚”一声,咽下老大一口馋涎,一双勾魂眼却死死粘在那惹人遐思的轮廓上,一时竞痴了,挪不动半分。
好半响,她才猛地惊醒,做贼心虚似的,慌忙將那烫手的裤子胡乱混进其他衣物里,草草晾在竹竿上,再不敢多瞧一眼。
她强自定了定神,死命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一丝儿说不清道不明、又酥又麻的痒意,又去翻动旁边另一盆衣物。这一翻,一股浓烈冲鼻的古怪气味却劈面袭来!这盆衣物显然还是醃膳没洗过!潘巧云蹙著眉,拿眼四下里寻这院子的井口,心道不如一客不烦二主,索性也帮著洗了,也好多卖个人情。她纤纤玉手便在盆里翻拣,捞出几件揉得醃菜似的汗巾和几个枕头!
这枕头套子甚是精巧,杭绸面子,绣著活灵活现的缠枝莲纹,一看便是闺阁秘用之物。潘巧云不由自主地抬头又看了看竹竿上那件衝击心神的裤子!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一股子邪火“噌”地从脚底板直衝顶门心!眼前发花,口鼻喷出的气息都滚烫灼人。
鬼迷心窍地,她竟著了魔似的,將那枕头死死捂到挺翘的鼻尖上,贪婪地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大口气!“这……这就是大官人的……气味儿么?”
潘巧云脑子里“轰”的一声,魂灵儿都似被那枕头吸了去!剎那间,眼前幻影重重一一那日山坡上的光景,活灵活现地跳了出来!
正是自己第一次见大官人的场景!
那西门大官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何等威风!
他策马奔驰,衣袍翻飞,露出紧实有力的腰背轮廓。日光下,他侧过脸来,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邪气,那双深邃的眸子,亮得惊人,正居高临下地带著审视和几分玩味地,扫过她当时惊惶又忍不住偷覷的脸庞!
那眼神,活像带著鉤子,又烫又利,直直烙进她心尖儿里!
“天爷……冤家……”她喉间发出一声模糊带著哭腔的呜咽,眼前那英俊邪气的面容与这枕头上的气味儿还有那裤子搅作一团,化作无数细小的鉤子,在她五臟六腑里乱抓乱挠,搅得她心慌意乱,口乾舌燥!这哪里是枕头?分明是个催命的妖物,专来勾她魂魄的!
远离二龙山东北处的密林小径,残阳如血。
但见三条大汉,浑身浴血,僧袍襤褸,甲冑歪斜,正自深一脚浅一脚,往那东北方急惶惶奔命。正是花和尚鲁智深、青面兽杨志、金眼彪施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