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薛蟠拿了大官人给的前期银两,心道:我那好哥哥真箇是实心待我!这近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眼皮儿也不眨一眨,就与了我做租门面的本钱。
我薛蟠虽是个没笼头的马,惯会胡闹,却也晓得“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道理。这等天大的信任,若再做下对不住他的勾当,岂不连猪狗也不如?定要寻个顶好的门脸儿!
既然好哥哥发话要同那三大楼打对,自然不能窝在背街小巷里吃灰。须得寻那顶顶热闹的去处,就与樊楼做个门对门、户对户,扎个硬寨,擂鼓放炮地对著干!”
他转念又想,好哥哥给了我这么些股份,我不那些钱出来怎生说得过去。
他进了上房,见薛姨妈正歪在炕上看丫头们做针线,薛蟠便猴在母亲身边,嘻皮笑脸地道:“母亲,儿子有件好事要同您商量。”
薛姨妈见他这个光景,便知没什么正经,因问道:“你又有什么事?”
薛蟠凑上前道道:“儿子要开个饭庄洗浴待宾喝酒的楼子,要做成这京里数一数二的气派!妈,您老发个慈悲,先支一万两银子与儿子做本,保管给您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不消半年光景,连本带利,翻著跟头滚回来孝敬您!”
“你不如把这个家给卖了!一万两银子给你打水漂?你是不知道我们家底?”薛姨妈一听,登时把脸一沉:“还有,如今现有的铺子,哪一处不够你照管的?你倒好,成日家不务正业,跟著那起混帐人胡缠,如今又要开什么楼子!仔细你老子阴灵不依,晚上出来打折你的腿!我说句不怕臊的话,你要再这么胡闹,趁早给我滚回老家去,省得在这里丟人现眼!”
薛蟠见母亲动怒,不敢再言语,只得訕訕地退了出来。心里却越想越不甘,翻来覆去一夜没睡踏实。次日趁薛姨妈往王夫人处串门子,便偷偷摸到库房里,拣那不大上帐的物件一一瓷器金饰古玩字画,都裹在一个包袱里,一溜烟往京城西大街的当铺去了。
胡乱兑了几千两银子,揣在怀里,心满意足地去了。
自此越发胆大,今日当两件件,明日再偷几桩,不几日竟凑了数千两银子。
却说那高尧康、高尧辅兄弟做东,包了樊楼三层的摘星阁,宴请蔡伟、当朝宰相郑居中之子郑修年、童师閔並十几个京城里有名的紈絝衙內。
阁內铺陈奢华无比猩,流溢著富贵油光。桌上更是水陆珍饈罗列什么猩唇驼峰,熊掌鹿尾,糟鵪鶉,炙鹅掌,银鱼紫蟹羹,並几罈子贴著內府黄封的御酒,由两个俏丫鬟站在一旁伺候著。
酒香混著脂粉香、菜餚香,熏得人骨头髮酥。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席间已是觥筹交错,浪语喧譁。
高尧康借著酒意,乜斜著眼问蔡障:“蔡兄,官家赐婚可是天大的恩典,你与茂德帝姬的好日子,到底定在哪一日?兄弟们也好早早备下厚礼,去討杯喜酒,沾沾仙气儿!”
郑修年笑道:“久闻茂德帝姬京城第一美人,蔡兄好福气!”
两人这么一说,眾人眼光齐齐看过来,纷纷羡慕道贺。
那蔡伟脸上登时如同开了个染坊,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见著眾人羡慕的眼光,真真是有苦难言!想起那顿帝姬几乎要了自己命的鞭子,浑身上仿佛又火辣辣地疼起来,那野蛮女人,哪里有一点皇家得温柔贤淑,上次见了一面几次藉口躲开再见,还敢想什么成婚?
倘若真是成婚了,怕不是和今日一样,被打打都不敢说出来!岂不是冤死!
正不知如何搪塞过去,却听得隔壁雅间里,猛地爆出一阵炸雷也似的狂笑,夹杂著杯盘叮噹乱响,划拳行令的怪叫,直透板壁而来,生生把这边的丝竹雅韵搅成了烂泥塘!
高尧辅正搂著个姐儿调笑,被这聒噪惊得手一抖,酒泼了姐儿一身。
他登时勃然大怒,將手中犀角杯“啪”地摜在桌上,汤汁四溅,厉声骂道:“哪里钻出来的一窝野狗攘的没王法种子!嚎你娘的丧!搅了你高大爷的酒兴!”
高尧康也沉下脸,阴惻惻地道:“去!问问是哪家不开眼的猪狗,敢在这摘星阁里撒野?扰了爷们的清静!倘若说不出个三品以上、通天的字號来,立刻给喊楼下小的们上来,给爷我乱棍打將出去!这樊楼的风光,也是这等醃攒泼才配消受的?”
旁边伺候的长隨小廝见主子动怒,唬得屁滚尿流,连声应“是”,一溜烟儿奔出去打探。
不消片刻,那小廝缩著脖子,一脸晦气地溜了回来,凑到高家兄弟耳边,压低了嗓子稟道:“爷……爷息怒!隔壁……隔壁是王……王子腾王殿帅府上的亲外甥,薛……薛大傻子薛蟠……做东,宴请了京里好些位……嗯……有些头脸的公子王孙。………”
高尧康、高尧辅兄弟俩一听“王子腾”三个字,如同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满腔怒火“噗”地一声熄了大半,只剩下腾腾的邪气在五臟庙里乱窜。
高尧辅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恨恨骂道:“真他娘的晦气!出门踩狗屎,吃酒遇瘟神!怎地又撞上这头没毛的蠢猪、铜臭熏天的呆霸王!”
在座的郑修年、童师閔等人,与薛蟠倒是廝混得极熟,近来常在一处走马斗鸡、赌钱吃酒。薛蟠此人,虽粗鄙不堪,偏生仗著舅家势大,银子又多得淌水,出手极其阔绰,倒是个难得的好主顾。此刻见高家兄弟吃瘪,又骂得难听,眾人脸上便有些訕訕的,互相递了个眼色,心照不宣地打著哈哈,只当没听见,举杯岔开话题。
那郑修年是个惯会和稀泥的,眼珠一转,笑嘻嘻地举起杯,对著高家兄弟和蔡修道:“两位哥哥息怒!薛大傻子嘛,浑人一个,跟他置气不值当!小弟倒听说,府上……似乎与王殿帅那边……嗯……有点小小的过节?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今日趁著我等都在,不若由诸位兄弟做个中人,过去请他过来,大家同饮一杯,一笑泯恩仇,岂不美哉?”
高尧康、高尧辅闻言,心中冷笑连连:“呸!好个“一笑泯恩仇』!那王子腾老贼仗著圣眷,生生夺了我爹枢密院副使的实缺肥差,害得我爹如今只能顶著个虚衔,每日在家指天骂地,口口声声“王贼误国』!这仇比海深!我兄弟若与那薛蟠讲和,岂不是白白给占了便宜。”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鄙夷与怒火。
高尧辅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道:“郑兄好意,心领了!只是……只是咱们兄弟虽不成器,却也知礼义廉耻,断不屑与那等胸无点墨、仗著裙带耀武扬威的薛猪同席!没得污了身份!”
话音未落,雅间的锦帘“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掀开!
只见薛蟠满面红光,一身酒气,手里攥著个海大的金杯,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
他对高家兄弟那番指桑骂槐的话也不知听没听清,或者听了也浑不在意,咧开大嘴,喷著酒气嚷道:“哟嗬!我说听著耳熟,果然是诸位哥哥在此快活!小弟在隔壁做东,听说哥哥们也在,特特过来敬一杯!来,干了!”
说罢,也不管眾人反应,自顾自仰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水顺著下巴流了一脖子。
席上除了高家兄弟板著脸端坐不动,其余人等,包括郑修年、童师閔都碍纷纷起身或举杯示意。薛蟠抹了把嘴,醉眼乜斜地扫过眾人,尤其在高家兄弟僵硬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嘿嘿一笑,也不计较,反而得意洋洋地宣布:“诸位哥哥!小弟近日要开个大大的买卖!等做成了,不在这樊楼吃酒了,小弟自家开个“神仙汤』!专伺候诸位哥哥这般神仙人物!到时候开张,务必赏光!保管让哥哥们乐不思蜀,比在这樊楼还快活十倍!”
“神仙汤?”眾人被他这古怪名字弄得一愣,连高家兄弟也忍不住投来疑惑的目光。童师閔好奇问道:“薛大哥,这“神仙汤』是个什么去处?莫非是……炼丹的丹房?”
薛蟠见吊足了胃口,越发得意,挤眉弄眼地卖起关子:“炼丹?哈哈!比那劳什子快活多了!哥哥们且猜!总之……保管不比这樊楼差!里面……嘿嘿……玉体横陈,温香软浪,进去泡一泡,搓一搓,那滋味……嘖嘖,真真是神仙过的日子!故此叫“神仙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