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也自去料理事务,丫鬟们穿梭往来,收拾杯盘盏碟,一时间人声嘈杂,步履纷遝。
宝釵立在厅上,含笑送客,一应酬答,从容得体,端的是一派大家风范。
待眾人渐渐散去,她方略略鬆了口气,转身欲回房更衣,王熙凤摇著一柄泥金团扇,扭著那磨盘大的肥靛,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宝釵忙上前几步,拉住凤姐的手,低声道:“凤姐姐,今儿这席面多亏了你张罗,里里外外,不知费了多少心。还有那位李师师一一这样的人物,也亏你请得来,真真给足了面子。我心里记著呢,改日定要好好谢你。”
凤姐听了,將扇子一收,掩口笑道:“噯哟,我的薛大妹妹,她们面前我不敢说,你面前我可得说实话。”
宝釵微微一怔,问道:“怎么?”
凤姐四下里瞧了瞧,见左右无人,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这李师师,原是我去请的不错一一这你谢我,我应了!可你道我请得来么?那样的人,等閒的王公贵族尚且要递帖子排日子,我一个內宅的管家奶奶,哪里有那么大的脸面?”
宝釵听了这话,心里忽然莫名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仍淡淡的,只问道:“那是谁请来的?”凤姐拿扇子轻轻点了点她,似笑非笑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位西门大官人。我不过是递了个话过去,人家二话不说,当天就请来了。这人情啊,可算不到我头上。”
宝釵闻言,整个人怔住了。
她站在那里,灯火映著她的半边脸,明暗不定。凤姐后头又说了些什么,她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著耳边嗡嗡的,满脑子都是那句话“是那位西门大官人请来的”。
凤姐见她出神笑了笑,道:“好了好了,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你今儿累了一天,早些歇著吧。”说罢,摇著扇子去了。
宝釵独自站在厅上,半晌没有动。
丫鬟鶯儿从里头探出头来,唤道:“姑娘,该更衣了。”宝釵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慢慢往里走。
坐在那磨得鋰亮的紫檀木妆前,宝釵任由鶯儿替她拔下头上沉甸甸的金釵玉簪,解开盘得一丝不苟的髮髻。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依旧是眉眼如画,肤光胜雪,端庄得无可挑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像是被人狠狠投进了一颗滚烫的石子,砸得五臟六腑都在震颤,一圈圈盪开的涟漪,又热又麻。
他……竞在背后默默为自己做了这么多!
连一句邀功的话都没有。若不是凤姐说破,自己怕是永远都不知道。
可她薛宝釵,一个薛家待价而沽的女儿,又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去承他西门大官人这份烫手的心意呢
她是薛家的女儿,是眾人眼里的宝姑娘,是那个最懂分寸、最知进退的薛宝釵。她不能有旁的心思,也不该有。
就这样。
贾府眾人好好一场热恼的戏,因为大官人眾多美人满是惆悵的过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
大官人刚蹬上厚底官靴出了府门,外院玳安就屁顛屁顛跑来,手里捧著个洒金帖子,脸上堆著諂笑:“爹,清河县有信儿到了,是来保大管家打发人送来的。”
大官人眼皮子也没抬,懒洋洋道:“哦?那老货又有什么事?”
玳安忙道:“来保大管家的儿子,那个小名唤作“来宝』的小子,如今入了县学,取了正经八百的大號了!来保管家巴巴地请爹您盖章收入府籍呢!”
大官人这才来了点兴致,嘴角一歪,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取了名儿?那廝生娃那日,我问他乳名叫什么,他边说不如和自己一个名,自己叫来保,儿子叫来宝,如今倒要看看这醃膳能取出什么好名来!”说著伸手接过帖子,漫不经心地抖开。
目光往那帖子上一扫,大官人脸上的惫懒瞬间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那帖子白纸黑字,工工整整写著三个大字一“来忠爹”!
什么鬼名字!
大官人脸色变得古怪至极。
这时,忽听得府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穿著皂隶公服的小吏,也顾不得礼数,“噗通”一声就跪在大官人面前:
“府……府尊大人!不好了!不,是几位得道的高僧,今儿个一大早就被进大內面圣去了!太学里那帮子学子,正聚在一起鼓譟,蠢蠢欲动,怕是要闹事!赵判官让小的快马加鞭稟告府尊,请府尊大人速速定夺!迟了……迟了怕要出大乱子啊!”
此时宣德门外那片开阔的御街石板上,无声无息地,坐下了数百个身影,皆是古剎名蓝的耆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