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府尊大人体恤!”
大官人脚步略顿,转过身来。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这群即將参加殿试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微微頷首:
“诸位皆是我大宋栋樑之才,今科殿试在即,正该焚膏继晷,潜心向学。那些外间喧囂,莫要理会,分了心神。须知这功名二字,不止关乎尔等自身前程,更是报效朝廷、光耀门楣的不二阶梯!家中父母师长,莫不翘首以盼,殷殷期望,尽在尔等一身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戳中士林们最在意的心事。
眾士林闻言,更是感佩莫名,纷纷再次躬身,齐声应道:“谨遵大人教诲!”“定不负大人厚望!”大官人脸上露出满意的、近乎慈祥的笑容,又略作勉励状点了点头,这才重新转身,在士林们饱含敬意与感激的目光注视下,登上了他那青幔大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囂与灯光。
大官人脸上那层温煦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凝。
他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如今管著这开封府的烂摊子,岂能不知这京城的水有多浑?这汴京上百万人口,一但譁变,首当其衝者担责,便是自己这这权知开封府府事……
大官人沉思,看来必须出动后手了!
更鼓敲过三遍,汴梁城的灯火依旧如昼处渐次熄灭,只余下巡夜军士的梆子声在坊巷间孤零零地迴荡。已是过了上元,夏至又还未到,宵禁的铁律悬在头顶,寻常人等早已缩回巢穴。
然而此刻,却有七八条人影在昏暗中穿行,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竟无半分遮掩避讳之意。为首一人,身材魁梧,穿著半旧的皂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褐色褚子,腰间鼓囊囊似藏著硬物,正是“顺水行”的社头沙同。
沙同此人,专做的便是那黄河边刀头舔血的营生一一替往来京畿与北地边关的豪商巨贾押送“体己所谓“体己货”,不过是些见不得光或怕见光的物事,值钱,更要命。
汴京左近水路网密布,官家为那劳什子“花石纲”把河道疏浚得如同贵人肠肚般通畅,但凡值点钱的玩意儿,莫不爭著走水,税虽重些,胜在安稳,沿途州县的“车船店脚牙”也自有规矩。
可一出了京畿往北,那便是两般天地。旱路迢迢,山高林密,强人剪径,官匪难分,能走水路的都走水路。
他沙同的“顺水行”社,便是靠著几十號亡命兄弟,一口快刀,几分凶名,在这黄河水路条道上挣下碗血腥饭吃。
能在汴京这百万人口、龙蛇混杂的地界,稳稳占住一块押运北货的码头,沙同深知不易。
东京城里,掛名在册的“社”、“行”、“团”、“会”多如过江之鯽。
从前高太尉在时,管束得如同铁桶;
如今换了王子腾王大人掌著皇城司並提点京城诸厢军巡捕,法度更是一日严过一日。
平日里无有押运的勾当,沙同便领著兄弟们做些別的勾当餬口一一给富户看家护院,在市井瓦子里耍些枪棒、变些戏法,挣几个辛苦钱。
可这汴京城里,什么最是多?
不是那金银財帛,也不是那勾栏瓦舍里的粉头姐儿,偏是那勛贵王孙、衙內紈絝,遍地行走。稍有不慎,衝撞了哪位小爷,便是泼天的祸事。
故而沙同带著手下,行事向来谨慎,只在灰扑扑的边角里腾挪,轻易不敢越那雷池一步。
今夜却大大不同。
沙同心事重重,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他身后跟著几个心腹弟兄,个个屏息凝神。
一行人非但没有趁著夜色潜行,反倒走得大摇大摆,直如白日里巡街的官差。
无他,只因前头引路的,正是两个穿著开封府皂隶號衣的衙役!
那號衣在灯笼微光下,暗红得如同凝固的血。
平日里他们这些“社”里的人,便是去那鬼影幢幢的“鬼市”,或是钻那污秽不堪、藏污纳垢的“无忧洞”办些私密勾当,也得提心弔胆,生怕撞上巡夜的衙役或是殿前司侍卫亲军马步军的军汉。今夜倒好,自己这群人,竟由官差领著,堂而皇之地走在宵禁的街巷上!可让他感到诧异的是,这前面的衙役比他还不像衙役,身形彪悍,不说手上露出的那花绣纹的,还是北地绿林的风格。
沙同的手下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硬物的轮廓,那是一柄淬了毒、开了血槽的短小分水刺,冰凉刺骨。这反常的排场,非但没让他安心,反而像块巨石压在胸口。开封府的衙役引路?
背后那位“大人”的手眼,只怕通天了。寻他这等江湖草莽做“事”,所图谋的,绝非寻常押运几车北货那般简单!
引路的衙役在一处僻静巷子深处停下,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