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听到这里,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她虽是闺中女儿,却极聪慧,一听便知这法子环环相扣,既治標又治本,比那些只会罚钱打板的庸官强出不知多少。
她心里暗暗佩服,嘴上却不肯说出来,只淡淡道:“倒也算条理分明。只是一一世兄想过没有?你设了缸,百姓未必肯往里扔;你定了每日一运,缸满了没人管,照样臭气熏天。这法子说得好听,做起来只怕是纸上谈兵。”
大官人听她这样问,知道她若不在意,绝不会问得这样细,日后又拐带一个写文书苦差事的了,便笑道:“林姑娘问到了关节上。我自然还有后手。”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递到黛玉面前。
黛玉接了过来,就著昏黄的烛光细看那纸上的字,虽写得龙飞凤舞不甚工整,却条理分明。大官人在一旁解释道:“第一,设“净街吏』,每厢一个,每日巡查各坊,哪一家的缸满了没人倒,哪一家的门前污秽不堪,都记下来,按户追责。”
“第二,严禁將污水粪便泼洒路面,令临街住户自设渗井或小水沟通入公共沟渠,没条件的由官府出钱修公共渗井。”
“第三一一也是要紧的一一以罚代管,兼用荣誉激励。屡教不改的,罚他扫十天大街;每月评出“最洁之坊』,减免那一坊居民的城郭之赋。如此一来,百姓们为了少交税,自然互相监督,谁也不敢乱倒垃圾了。”
黛玉低首覷著那张纸上所书,字跡虽不算甚工整,可一条条计策,却如抽丝剥茧,思虑得周详无比!她越看越觉此计高明一一不独治脏,竟是治心!
以利驱民自治,较之那些只会严刑峻法的蠢材,强出百倍去了。
心下那股子佩服之意,几乎要漾出来。
她自幼失恃,长在父亲身边,日日隨他读书识字、批阅案牘。
父亲林公如海,乃前科的探花,才学渊深,气度端方,於仕途经济、人情物理无一不通。
彼时她尚年幼,每见父亲灯下批文,眉头微蹙,笔底却自有丘壑,心中便生出无限敬慕,只觉天下男儿,再没有比父亲更周全、更可敬的了。
那般景仰之情,根植於骨血里,纵使父亲仙去,亦不曾消减半分。
可眼前这位一一大官人一一却与父亲全然一样,又全然两样。
父亲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他却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疏狂,眉梢眼角都透著股邪气,偏又生得比父亲更俊朗,还有那股子扑面而来的硬朗男子气,沉甸甸的,压得人心慌。
且那隱隱然流露出来的气势,竟似比父亲还要强上三分。
可又气势又如父亲一样厚重如山!!
黛玉想到这里,耳根子先热了,两颊悄悄爬上红晕,心头如小鹿乱撞。
可她面上偏要绷得紧紧的,不肯教大官人瞧出半分端倪来,心头那点子涟漪便再也按不住了,她恍惚又忆起江南时节一一那时她孤身去料理父亲身后事,虽有贾璉照应,可自己到底是个无母的孩儿,贾璉也少有言语,自己把自己关在房里心事没人可吐。
偏是他来了,也不避嫌,也不多言,只默默替她打点上下,挡下了风雨,犹记得他一人走进画舫,压得满船文人俯身。
再回了贾府,满眼是雕樑画栋,珠围翠绕,可那些个男人一一或諂笑奉承,或装憨卖傻,或一味在內帷廝混一一竞没有一个有这位男人三分气骨的。
她每每冷眼瞧著,心底便生出无限淒凉:天地间那股子顶天立地的男儿气,大约只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父亲,一个是他。
父亲已经去了,他却远在身边。
想到这里,黛玉不觉又红了脸,暗恨自己没来由地拿他与贾府眾人比。
她忙垂下眼,將那张纸又看了一回,可心早已不在纸上,只觉耳根子烧得厉害。
她咬了咬唇,把纸轻轻一推,故作淡然道:“也不过如此。”一声音却微微发颤,连自己听了都觉心虚。
又怕被大官人看出来,转过身去,背对著他,声音淡淡的:“世兄这法子,倒也不算太蠢。只是”“只是什么?”大官人凑过来问。
黛玉抿了抿唇:“只是世兄这纸上写的,乾巴巴的,要拿去晓諭百姓,那些粗人看不懂,识字的又嫌你写得俗,两头不討好。”
大官人听她这样说,便顺势作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拱手道:“林姑娘一语中的!我正愁这个呢,我身边也没个文笔好的。我想来想去,这开封府上下,能写出既雅致又明白、既有威严又有人情味的告示来的,恐怕只有一”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拿眼瞧著黛玉。
黛玉心里已经明白了他要说什么,脸上微微一红,別过脸去:“你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你府上的幕僚。”
“林姑娘虽然不是幕僚,可这满开封府,论文采,论心思,论对百姓的体恤,谁比得上你?”大官人笑著往前走了两步,“再说了,林姑娘方才说要真心谢我一一这不正是个谢我的好机会?替我写一道告示,就当再送我个香囊。”
黛玉听他提起香囊,又羞又恼,跺脚道:“谁要谢你了?那香囊是你霸著不还,我还没跟你算帐呢!”“好好好,不算谢,算我求林姑娘的。”大官人笑道,“林姑娘只当替我润一润章法。回头我让人把那松烟古墨、澄心堂纸,一併送来。”
黛玉哼了一声:“谁稀罕你的墨和纸?我屋里没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