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釵听了,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这话有理,大凡古往今来的大家,总要有几分流传方是。这位先贤的诗,气势雄浑,格调高绝,断不是那等籍籍无名之辈。却不知是大官人从什么秘本里寻出来的,真想看看。”
凤姐儿在一旁笑道:“要我说,你们也別瞎猜了。横竖诗词在这里,好就是好,管他是谁作的?至於这位先贤是哪朝哪代的,打发人去问问大官人不就知道了?他既能拿出这些诗词来,自然知道底细。”宝釵点点头笑道:“说得不错,既如此,咱们先把这些诗词抄录下来,慢慢品读。至於这位先贤的来歷,改日再和西门大官人打听也不迟。”
湘云笑道:“正是正是!快拿纸笔来,我要日日读它几遍!这样的好词,错过了一句都是罪过。”眾人遂唤丫鬟取来纸笔,各自抄录回房不提,唯有李紈李紈自將罗帕紧掩檀口,呜咽哭啼终於忍不住:“没有了,真真没有了。”大官人笑道:“就你撒谎,这不是还有一些。”李紈一声一声娇呼急欲衝出,又恐惊了外头,慌忙將手中绢子更深地咬入口中,生生將那鶯啼咽下,人都瘫软下去。
五更梆子刚敲过,汴梁城的鬼市已然歇息。
而整个京城便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嗡地一声活了过来。
相国寺万姓交易的喧囂已然开场:鹰鷂犬马、屏幃鞍轡、时果腊脯、书画珍玩……吆喝声、討价还价声、牲口嘶鸣声,嘈嘈切切,人烟鼎沸。
御街上,香饮铺子已支起彩绸欢门,伙计打著哈欠,將一桶桶用甘草、紫苏、陈皮熬煮的甜水倾入青瓷缸里。
脚店门前,膀大腰圆的厨子赤著膊,將半扇猪肉“嘭”地摔在油腻的案板上,刀光霍霍,肥膘雪白。各种早更店里蒸笼里冒出腾腾白气,肉包子的荤香混著新出炉炊饼的麦香,勾得早起赶工的力巴、贩夫走卒肚肠咕嚕嚕叫唤。
开封府衙门前,皂隶们拄著水火棍,挺著肚子,眼神锐利地扫视著排队等候告状的百姓,偶尔嗬斥一声:“肃静!赵判官代府尊升堂!”
此刻贾府也从昨夜甦醒过来。
平儿掀开帘子时,天还蒙著一层灰青。
那凤姐儿已坐在镜前了,丰腴的身子裹在杏子红綾袄里,下系葱绿盘金彩绣绵裙,更衬得那磨盘也似的大靛,沉甸甸压在酸枝木绣墩上,端的是个风流富贵的体態。
丰儿捧著铜盆,小红举著烛,屋里烛火晃了两晃,凤姐儿便皱眉道:“这蜡是谁经手买的?上回就说过,芯子粗了烟重,熏得人脑仁疼。赶明儿娘娘省亲,若在园子里点这等劣货,熏著了贵人,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还有,今日怎得后头井口那么多脚步声。”
平儿忙接了蓖子替她抿头,手指穿过乌油油的髮髻,笑道:“奶奶消消气,我这就叫人换去。井口今日素云带著一群丫头打水冲喜整个院子呢,在珠大奶奶院墙根底下,拿著水桶刷子,好一通擦洗呢!”凤姐儿对著菱花镜,眼波儿斜睨过来:“大清早的,擦洗什么?”
平儿手上不停,抿著嘴儿道:“回奶奶话,说是那头不知打哪儿躥来只野猫,成精了似的!前夜不知怎地,在屋內竞尿了一墙,骚气冲天。今儿更奇,竟尿到屋內桌上了!素云说,湿漉漉一片,擦了半天还有印子。珠大奶奶院里素来清净,偏招来这等醃膦畜牲,真真晦气!既然乾脆领了几个丫鬟过去,正好多了人手,不如就里里外外都冲洗一遍!”
凤姐儿听了,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丰臀在绣墩上挪了挪,带起一阵环佩轻响,这才顏色稍霽,对著镜子道:
“你倒会打岔。野猫尿墙,也值得大清早来回?你倒提醒了我,娘娘省亲是天大的事,园子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得是簇新的,半点醃膀气儿也不能有!”
“还有,东府里珍大嫂子打发人送了两篓早蟹来,说是早起才到的,还张牙舞爪呢。这早蟹都瘦得荒,你叫人挑一篓顶肥的送老太太那边去,一篓留著咱自己吃。对了一一林妹妹那里,她脾胃弱,螃蟹性寒,你別送这个,把昨儿那燕窝拣上好的送些去。”
平儿应著,又听凤姐儿问:“各处可都起了?”
平儿道:“我才从后廊绕过来,都瞧见了。”
便一边替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釵道:“我往林姑娘小院过时,紫鹃正端著药盏出来,说林姑娘写了些什么什么告示,写得有些晚,故而睡得不好,夜里醒了三四回,这会子倒又睡下了,不让惊动。”凤姐儿嘆道:“林妹妹这身子,竟是个琉璃盏儿,看著剔透,碰也碰不得。你去嘱咐小厨房,她那药须得用银吊子文火慢熬,火候不许差了半分,仔细那些婆子偷懒。娘娘回来,姊妹们都要齐全才好,林妹妹这病秧秧的,如何见得贵人?”
平儿又道:“薛姑娘那边,鶯儿正在院子里摘桂花呢。说宝姑娘天不亮就起来了,替太太抄了半卷《金刚经》,这会子往太太上房请安去了。鶯儿说姑娘嘱咐,桂花摘了蒸糕,各房都要送一碟尝尝新。”凤姐儿点头道:“宝丫头做事,从来是这般滴水不漏。我但凡有她一半儿沉稳,也不至於……”话未说完,丰儿正弯腰替她系裙子,那葱绿裙腰勒在丰腴的腰胯间,更显出下面那圆滚滚臀肉来。“说起宝丫头,倒提醒了我一一娘娘省亲,各房姑娘、奶奶们见驾的礼服头面,都得按品级重新置办!库房里那些老旧的,或是虫蛀了,或是顏色暗了,如何上得了面?你今日就去传我的话:“让外头彩明坊、瑞和祥的掌柜,把最好的妆花缎、云锦、緙丝料子,各色上用的金线银线,还有內造式样的珍珠、宝石、点翠花样,都抬进府来,先送到我这儿过目!”
“告诉赖升家的,针线上的人手不够,即刻去外面雇二十个顶尖的绣娘,工钱加倍,但要手脚乾净,口风紧的!园里各处陈设的帐幔帘拢、椅袱桌围,也都要用顶顶时新的花样重做,务必富丽堂皇,一丝儿旧气也不能带!还有那戏班子都排演熟了不曾?夏至就这几日,若误了娘娘的事,仔细她们的皮!”平儿赶紧应是。
凤姐儿站起身来,裙摆微漾,接著道:“其他姑娘呢,起来了吗?”
“三姑娘那里热闹些。”平儿扶了扶凤姐的臂膀,“侍书说探春姑娘卯时就起来了,在院子里练了一回剑,又读了一卷书,这会子正对著帐本子生气,说自家房里这三个月花销有些不对,要查个水落石出呢。”凤姐儿听了,噗嗤一笑:“自家一点银子也看得紧紧!”
平儿又道:“绣橘说迎春姑娘倒是起了,只坐在窗前看那盆海棠发呆,连梳头都懒怠催。入画说,惜春姑娘天没亮就铺了绢子要画画儿,这会子又嫌光不对,搁下笔捻著佛珠儿念上经了。”
凤姐儿听了,摇头笑道:“这倒齐全。一个病西施躺著,一个女诸葛忙著,一个女將军气著,一个木头美人儿呆著,还有一个快成小菩萨了一一我们府里的姑娘们,真真是龙生九种,种种不同!”正说著,外头小丫头脆生生报:“老太太那边传饭了,请二奶奶过去呢。”
凤姐儿忙整了整衣裳,扶了扶鬢边金釵,又对平儿道:“螃蟹的事別忘了,还有林妹妹的燕窝。至於省亲的料子、绣娘、戏班子,今日务必给我个回话!园子里那些山石花木,再让赖大带人细细修剪一遍,枯枝败叶半片也不许留!”
说著话已走到门口,那浑圆的臀在门帘处一闪,又回身瞪著眼道:“哦,还有那蜡的事,查出来是谁经手的,皮给我绷紧了来回话!再有那不长眼的野猫敢在园子里撒野,逮住了直接打死扔出去!省得衝撞了贵人!”
平儿一一应了,站在廊下看凤姐儿带著一群丫头婆子,晨光熹微里簇拥著那款款摆动大肥往贾母上房去了。
而汴京正北的大內。
今天是寻常朝会,官家早早上朝又袖子一甩把些寻常批阅的事情甩给了郑皇后,自己进了书房。官家一身道袍常服,正凝神运笔。
笔下,一只墨鹰立於苍松虬枝之上,眼神锐利,翎羽根根分明,爪似铁鉤,端的是一股脾睨天下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