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知西门天章此举固然圆滑自保,但也確实是最“明智”的选择,换了谁在那个位置,恐怕都只能如此。
“哼!他不想管?嫌麻烦?怕得罪人?”官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和恶作剧般的促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朕偏要他管!他別以为把这破事推到朕这里,让朕来受这份夹板气,他就能置身事外逍遥快活!朕倒要看看,这位把你夸得天花乱坠的西门府尹,面对这“官家家事』,他那“井井有条』的开封府,他那“吏治清明』的手段,到底还灵不灵光!”
“梁师成!”官家声音陡然拔高。
“奴婢在!”梁师成连忙上前。
“传朕口諭!”官家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著权知开封府府事西门天章,专管郑、刘两家爭田斗殴致死一案!此案干係重大,著其即日接手,务必查明真相,秉公执法,依律严办,不得有误!告诉他,这是朕的旨意!朕……等著看他的“井井有条!』
“奴婢遵旨!”梁师成心头一凛,知道这烫得能烤熟人的山芋,终究是精准无比地砸向了那位西门大官人。他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退出传旨。
官家看著梁师成消失的背影,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大包袱,重新坐回御案前,拿起画笔,对著那只染了墨点的墨鹰,试图找回方才的心境,嘴角却还残留著一丝看好戏的冷笑。
赵楷站在一旁,看著父皇的侧影,又想起西门天章接到这“专管”旨意时的表情,心中默默嘆了口气:“大哥啊大哥……这下,你可真是要焦头烂额了……弟弟我也帮不上忙了!”
而大官人不知道自己又將成为这大宋帝国后宫內斗的漩涡所在。
今日他难得不用上那劳什子的早朝,偷了个懒,帮忙挤乾净最后一飆这才又打了趟拳,然后直睡到日上二半。
暖帐香浓,锦被里正搂著崔婉月和金釧儿睡得深沉。
那崔婉月最近处理公文文书,竟写出几分兴头,昨日睡的又早,便早早起身。
金釧儿也是一样,她和崔婉月未曾受那番折腾,早早便起身,梳了个油光水滑的牡丹髻,簪了朵新掐的石榴花,俏生生立在床边候著。
大官人方睁开眼,金釧儿便捧上温热的香茶,崔婉月就要服侍他穿衣。
正忙乱间,却见耳房门帘一挑,潘巧云竟也打扮齐整走了进来。她今日特意穿了件水红纱衫儿,下头是葱绿绸裙,胸前那对儿吊钟也颤巍巍,走动间荡漾甩盪煞是惹眼。
只是她脸上虽堆著笑,眼神却有些闪烁,显见得是怕抢了崔婉月和金釧儿的风头,只敢在外围打转。见金釧儿递过擦完的热手巾把子,她便忙不迭接了过去放到角落盆里。
崔婉月要给大官人系玉带,她又赶紧把金釧儿递来的汗巾子接过去捧著。
崔婉月手上不停,一面替大官人抚平官袍袍角的褶子,一面软语道:“老爷,今日顶顶要紧的,是奴昨晚起头的那篇《晓諭汴京军民人等整飭街道秽污告示》,这告示关乎开封府体面,须得奴早早赶出来,午前就得用了印张掛出去才好。”
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大手在崔婉月腰肢上捏了一把:“不用了,昨日已有人替你老爷我写得了,誉抄得工工整整,词句也甚为得体!”
崔婉月手中正捏著玉带扣,闻言猛地一顿,脸上那温婉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又如春水化冻般迅速漾开。
她声音愈发柔媚,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呀,是哪位姐妹竟有这等大才?连开封府衙门的告示公示都写得这般老道?奴家倒真想拜会拜会,学个乖呢。”
大官人浑不在意,隨口道:“不是她们,是贾府里那位林姑娘,昨儿碰巧遇著,她倒是个热心肠,隨手便帮我擬了。”
大官人穿戴整齐,用了些点心,便乘轿往开封府衙而去。
刚到衙门口,却见徐推官正搓著手,在滴水檐下焦急地踱步,一见大官人轿子到了,如蒙大赦般抢步上前,低声道:“府尊大人!您可来了!赵判官正代您升堂理事呢。可……可宫里天使已在內堂等候多时了!捧著圣旨来的!”
大官人眉头一挑,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走进內堂。
果然见一位身著朱衣的內侍官,手捧黄綾捲轴,面沉似水地端坐著。
那內侍官见西门庆进来,也不多话,缓缓起身,展开圣旨,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朗声宣道:“门下:朕绍膺骏命,君临万邦。开封府乃輦轂重地,首善之区。近闻郑皇后族人与刘贵妃族人於市井殴斗,致有死伤,惊扰黎庶,有伤国体。事干宫掖,法难轻纵。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庆,夙著干才,素称明允,特命尔专一鞠审此案。务须秉公持正,详究情实,按验以闻,不得稍有瞻徇回护,致滋物议。尔其钦哉!故兹詔示,想宜知悉。
內侍官宣罢,將圣旨递与大官人。
大官人捧著那捲沉甸甸的黄綾,脸上那点偷懒的愜意早已荡然无存,只余下哭笑不得的尷尬。他前番用了心思,才把这烫手山芋般的“后族殴斗案”像打太极一般,推给了御史去头疼。谁曾想,官家一道圣旨,竞又把这棘手的案子,结结实实塞回了他自己手里!
郑皇后、刘贵妃……哪边是好相与的?
这“秉公办理”四个字,真真是重如泰山,压得他心头沉甸甸,暗道一声:“此番,怕是要惹一身臊了‖”